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寒儿。”
  “嗯。”
  “明日卯时,是不是要起来看账本?”
  “是。”
  “……那现在能不能不算?”
  忆寒把裙摆放下,替她拍了拍上头的灰。
  “现在不算。”
  铭羽松了口气。
  山风把檐上的红绸吹起来,远处玄婆婆的窗还亮着一盏灯。
  新房的桌上,那摞账本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墨迹未干。
  明日卯时。


第30章 
  凌云宫的早晨,是从演武场上的一片哈欠声里开始的。
  忆寒推开窗,雾还没散。二十来个白衣弟子歪歪斜斜站在石阶下,剑尖点着地,像一片被雨打过的芦苇。
  她们的新宫主蹲在最上一级台阶上,正拿一根糖棍在青石上画圈。
  “宫主,”一个圆脸的小弟子怯怯开口,“今日还练不练?”
  “练。”铭羽咬断糖棍,“先练站,站到日头出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日头早出来了,只是被雾裹着。
  “谁先动,谁今日没糖吃。”铭羽把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含混道。
  于是二十几个人站得更歪了。有人悄悄把剑换到另一只手,有人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石阶下两只雀儿跳来跳去,啄地上落的糖渣。
  忆寒在楼上看了片刻,把窗轻轻合上。
  桌上摊着三本帐。一本米粮,一本修缮,一本厚得像块砖,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别的杂项。
  那四个字是铭羽写的,写得极大,占了半张封皮,仿佛字大一些,里头记的东西就可以少一些。
  忆寒翻开第一页。
  “初七,糖三斤,廿三文。好吃。”
  第二页。
  “十三,糖三斤,廿三文。还是好吃。”
  第三页。
  “买糖若干,忘了几文,明日补。”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明日也没想起来。
  忆寒把这一页抚平,指腹在“若干”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接手帐房,是婚后第十日。
  那日玄婆婆抱来一摞发霉的旧册,往桌上一放,灰尘腾起来,像落了一场小雪。老人家拍拍手,说:“二十年的老帐都在这儿,宫主看不懂,公主看着办吧。”
  铭羽就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无辜:“寒儿最会算。”
  忆寒当时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袖子挽起来,一本一本摊开,就着窗光看了三天。
  三天里,她看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凌云宫不缺银子。守陵人家,山下的田、药圃、纸坊都是自己的,二十年没人乱花过一文。
  第二件,凌云宫缺规矩。弟子的月钱迟了半年,谁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库房的盐受了潮结了块,谁也不好意思往外扔。
  第三件,她的新宫主不会做宫主。
  忆寒还翻到一笔很奇怪的帐。
  “九月十七,阿棠与阿蒲争糖,碎碗一只,记过。”
  “记过”两个字写在支出册上,写得端端正正。
  忆寒抬头问玄婆婆:“记过该记在功过册上,怎么记在这儿。”
  玄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慢悠悠道:“宫主说,功过册太厚,她懒得翻。记在帐上,日日要看,就记得住。”
  “她自己记得住么?”
  “记不住。”玄婆婆说,“上个月阿棠又碎了一只碗。宫主翻到这一页,还问是谁记的,记性这样好。”
  忆寒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帐本合上了。
  库房的锁有三把,钥匙分在三个人手里。忆寒查了三日,查出其中一把在铭羽床底下的糖罐里,罐子底下还压着两只没吃完的糖。
  忆寒没有教她。她只是自己动手。
  契书重立,米行换了新价;秋衣钱一次补齐,弟子们领钱那日站在院子里,有人低头抹眼睛,抹完了又装作是在揉灰;库房的盐摊在日头下晒了三日,咸是咸了些,总算能入口。
  第二个月末,弟子们见了她会站直。
  第三个月,她们开始跟着铭羽叫她“夫人”。
  那日一个圆脸小弟子捧着帐本来问:“夫人,这笔怎么记?”
  忆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谁教你们这样叫的。”
  小弟子老实答:“宫主说,叫师娘也行。”
  忆寒握着笔,指节白了一瞬。她垂下眼,在纸上落下两个字:“照旧。”
  “照旧是哪个?”
  “叫公主。”
  “可宫主说……”
  “你们宫主的话,往后要先想一想再说。”
  小弟子抱着帐本跑了。
  忆寒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出耳根有些热,起身把窗推开。山风灌进来,吹得帐页哗哗地翻。
  君儿来得最勤。
  她如今仍是大总管,帐房那把椅子她坐得比忆寒还熟。两个人常常一个拨珠,一个核数,半日不说一句话。
  那日君儿抬头,正看见铭羽从窗外过去,脚步很快,像怕被人叫住。
  君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忆寒说:“你方才看什么。”
  “看她有没有又揣着一包糖。”
  “她揣了。”
  君儿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公主今晚又要少睡一个时辰。”
  忆寒没答,把手中一页纸翻过去,翻得很轻。
  君儿写了两个字,忽然说:“她这些日子,一个人在后山。”
  忆寒抬眼。
  “从前她练剑,总要有人看着,练一遍问三遍‘我是不是很快’。”君儿说,“这三个月,她天不亮就上去,到掌灯才下来。有一回我送饭上去,看见她一个人对着那棵老松,练到手腕发抖,还在练。”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君儿顿了顿,“她把剑插进土里,坐着歇一会儿,又拔出来。”
  忆寒握着算盘的手停在半空。
  君儿不再说了,低头写她的帐。
  铭羽下山买糖,是当着人走的,从不偷偷摸摸。
  她走大路,过石门,同守门的弟子点头,还顺手塞一颗糖过去。弟子接了糖,回头就报给大总管。
  那日忆寒在山门等她。
  天色将晚,山道上一个人影晃上来,怀里抱着一大包油纸,脚步轻快。看见忆寒,脚步一顿,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寒儿。”铭羽笑,“你也出来走动?”
  “买的什么。”
  “药。”
  “打开。”
  铭羽慢慢把油纸包递过来。里头是糖,糖里还压着一个泥捏的小人。小人穿蓝衣,捏得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大,脸上一道红,大约是笑。
  忆寒把小人捏起来,看了半晌。
  铭羽紧张道:“不像么?我捏了五回,只有这个还看得出是人。”
  “看得出。”
  铭羽松了口气。
  “看得出是我。”
  铭羽眼睛一亮:“那就是像了。”
  “像在蓝衣。”忆寒把小人收进袖里,“脸不像。”
  铭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走到半路,忆寒忽然说:“糖分我一半。”
  铭羽愣了:“你不是不爱吃甜?”
  “今日想吃。”
  铭羽把油纸包打开,挑了一颗最大的递过去,眼睛盯着她的手。忆寒接了,咬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又咬了一口。
  铭羽看得笑起来:“甜吧。”
  “甜。”
  “那我明日再买。”
  “明日再说。”
  那夜三更,帐房的灯还亮着。
  忆寒核完最后一本,指尖在算盘上拨了最后一下,停住。数目不对。她重核一遍,还是不对。再核第三遍,短了二十两。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铭羽捧着一包糖进来,脸上还带着山风的红:“寒儿,我给你留了桂花味的。”
  “宫主。”
  这两个字一出来,铭羽就站住了。忆寒只在生气的时候叫她宫主。
  “秋衣钱短了二十两。”忆寒把帐本往前一推,“我核了三遍,短二十两。”
  铭羽看了一眼帐本,又看她:“我补。”
  “拿什么补。”
  “……下月不买糖。”
  “下月还有下月。”
  铭羽不说话了,手里的糖包慢慢垂下去。
  忆寒忽然站起来,抓起那本帐,摔在她脚边。
  帐本砸在地上,散了。纸页飞起来,又一张一张慢慢落下,铺了满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噼啪声。
  “你自己看。”
  “我看不懂。”铭羽的声音很轻。
  “我教了你三个月。”
  “我学不会。”她蹲下去,一页一页捡,捡起来抹平边角,“我学剑,姐姐教一遍我就会。可这些数目,我看一遍,转身就忘,像水从筛子里过。”
  “剑是拿来做什么的。”
  “护人。”
  “帐呢。”
  铭羽蹲在那里,把散页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帐是拿来留人的。”
  “你不会留人。”
  “我不会。”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脸上却还挂着笑,“我从来就不会。姐姐要走,我留不住。君儿要走,我也留不住。你若要回皇城……”
  忆寒说:“我若回皇城。”
  铭羽抱紧了那一叠纸,小声说:“那你别走。”
  屋里静了很久。
  忆寒从桌后绕出来,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铭羽怔住。
  “我摔帐本,不是为这二十两。”忆寒说,“你买糖从来没瞒过我,怕什么。我是气你这三个月,一句耍赖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铭羽张了张嘴。
  “从前你抢我手里的茶,赖在我房里不肯走,把小白塞进我被子里。”忆寒一句一句数,“如今你进门先问一句‘可方便’,走的时候还要替我带上门。”
  “我怕你嫌我烦。”
  “我几时嫌过。”
  “你从前天天翻白眼。”
  “翻白眼不是嫌。”忆寒说,“我不翻白眼的时候,才要当心。”
  铭羽愣愣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低下头,把那叠帐页抱得更紧。
  “起来。”忆寒伸手,“我说过教你,话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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