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可我又舍不得扔。”
  “我想好了,等我哪日不怕了,再挂回去。”
  “云儿,还有件事。”
  “我现在是宫主了。她们都改口了。今早君儿叫我宫主,叫完自己还愣了一下。”
  “我听着不习惯。宫主该是姐姐那样的,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说,底下百来号人就不敢大声喘气。”
  “我往那儿一站,底下人等着我说话,我脑子里想的是山下的糖还剩几文钱。”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你别笑我。我尽力。”
  身后有脚步。
  “你别急着答,”铭羽头也不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肯定要说,二宫主,你连自己都管不好——”
  “她不会笑你。”
  铭羽猛地回头。
  忆寒站在院门口,一身红。
  日光从她背后落下来,把裙裾照得发亮。她今日没有蒙面,也没有戴那些沉甸甸的凤钗,只插了那支掉了珠子的旧簪。
  铭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她这辈子话最多。贫嘴、耍赖、胡说八道,张口就来。可这一回,她把满肚子的话都忘了。
  “你怎么了?”忆寒问。
  “我……”铭羽咽了一下,“我原本想了一肚子话。”
  “什么话?”
  “忘了。”
  忆寒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对着牌位拜了一拜。
  “云儿。”她说,“人我收下了。”
  铭羽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叫收下了。”
  “不然呢。”忆寒站起身,理了理袖子,“你退回去?”
  “……不退。”
  君儿在院外咳了一声:“宫主,公主,吉时到了。”
  忆寒走出去,才发现正堂前站满了人。
  凌云宫上下都换了新衣。弟子们排成两列,人人手里捏着一截红绸,谁也不敢先说话。
  正堂里没有百官,没有仪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炉香。
  玄婆婆坐在廊下,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膝上横着一根杖。
  君儿站在堂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凌云宫许多年没办过喜事了。”她的声音很稳,“我翻遍了库里的旧册,只翻到一页,上头写着‘婚仪’二字,后头是空的。”
  底下有人低低地笑。
  “大约是前人也不知道,两个女子成亲,该拜些什么。”
  “我琢磨了三夜,琢磨出三拜。”
  君儿抬起眼:“一拜天地。天地最大,管不着人间这点小事。可我们还是要拜,谢它容我们活到今日。”
  铭羽与忆寒并肩站着,一同拜下。
  “二拜长辈。”君儿顿了顿,“今日没有高堂。玄婆婆在,就拜玄婆婆。”
  玄婆婆摆了摆手:“拜什么拜,老婆子受不起。”
  “您受得起。”君儿说,“这宫里,只剩您一位长辈了。”
  玄婆婆没再推,只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拜吧。”她说,“你们夜家的祖宗,不讲究这些。”
  两人拜下。
  玄婆婆看着她们,眼睛有些浑,却一直没眨。
  “你爹要是在,”她忽然低声说,“今日要喝三坛。”
  “三拜——”君儿停住了。
  纸上写着两个字:夫妻。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满院的人都等着,连风都像是停了。
  铭羽小声问:“君儿,你怎么了?”
  君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她抬起头,“三拜,拜彼此。”
  忆寒忽然开口:“慢着。”
  所有人都静了。
  “我先说一句。”
  铭羽看着她:“你说。”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忆寒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楚,“往后我若有哪里让你难受了,你就说。别像从前那样,一个人跑去院子里练剑,练到天亮。”
  铭羽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你也是。”她说,“你别一个人哭。”
  忆寒垂了垂眼。
  “……好。”
  两人相对拜下。
  这一拜很深,很久。
  铭羽起身的时候,看见忆寒的眼眶是红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憋出一句:“寒儿,你今日真好看。”
  忆寒别过脸去:“拜完了才说。”
  “拜完了才能说。”
  满院的人终于笑出声来。
  席摆在院子里。
  酒是山下买来的,菜是厨房做的。桌子不够,弟子们把库房里的旧案几都搬了出来,一条一条拼在一起,高高低低,像一条歪掉的长街。
  梅儿喝了两杯就哭。
  “公主,”她抹着眼睛,“奴婢是高兴。”
  “我知道。”
  “奴婢真的高兴。当年在凌云峰下,奴婢还以为您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梅儿。”
  “奴婢不说了。”她抽了一下鼻子,又倒了一杯,“奴婢再喝一杯。”
  君儿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玄婆婆跟前,她弯下腰:“婆婆,您少喝些。”
  “我活到七十,就等这一口。”玄婆婆把杯子递过去,“倒。”
  君儿给她倒了半杯。
  玄婆婆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方小印,用红绸裹着。
  “宫主。”
  铭羽正夹着一块肉,闻言抬头:“婆婆?”
  “你姐姐走之前交代的。”玄婆婆把印放在她面前,“印今日给你。”
  铭羽伸手去接,还没碰到,玄婆婆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摞册子,重重压在她手边。
  “账本,明日开始看。”
  铭羽的手僵在半空:“……明日?”
  “明日。”
  “婆婆,我今日成亲。”
  “成亲也要吃饭。”玄婆婆拄着杖站起来,“吃饭就要钱。”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宫主,山上三百二十七口人,等着你发月钱。”
  铭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扭头去看忆寒。
  忆寒端着杯子,慢慢地饮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君儿端着酒过来,在忆寒面前站定。
  “公主。”
  “大总管。”
  “往后她要是受了委屈——”
  “我知道。”忆寒抬起眼,“你第一个不答应。”
  君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很短,像雪地里的一点日光。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转身走了。
  铭羽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忆寒替她把面前的杯子挪远了些,“你少喝两杯。脸都红了。”
  “我酒量好得很。”
  “你耳朵也红了。”
  铭羽抬手捏了捏耳朵,捏了半天:“那是灯照的。”
  夜里的红烛燃了半截。
  房里摆着两只酒杯,杯脚用一根红线系着。
  铭羽端起来闻了闻:“这酒是甜的。”
  “慢些。”
  她已经喝了半杯,咂了咂嘴:“比席上的好。”
  忆寒伸手把杯子按下去:“一人一半。”
  “就剩这么点。”
  “一人一半。”
  铭羽看着她,忽然不争了,把杯子推过去。
  忆寒饮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
  铭羽坐在床沿,跟自己的裙子较劲。
  “这裙子,坐下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放。”
  “往边上放。”忆寒说。
  “放了。它又滑回来。”
  忆寒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裙摆从鞋面上抽出来,一层一层叠好。
  烛火晃了一下。
  铭羽低头看她,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忆寒抬眼。
  “我今日一直想说一句话。”
  “说。”
  铭羽想了很久。
  “我从前以为,我这辈子就穿这身男装,穿到死。”她说得很慢,“死了以后,牌位上写‘夜氏子’,埋在凌云峰后头,跟我爹一样。”
  忆寒的手停在裙裾上。
  “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铭羽笑了一下,“反正也没人知道里头是谁。”
  “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红,“现在我想在牌位上写‘忆寒的’。”
  忆寒怔了一下,随即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记。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
  “不吉利。”
  “那写‘夜铭羽’。”铭羽连忙改口,“就三个字。谁都看得懂。”
  忆寒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层裙裾理平,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好。”她说。
  烛芯爆了一声。
  铭羽忽然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
  “灯笼。君儿在宫门口挂了九十九盏,说图个长长久久。”
  她拉着忆寒往外走,走到门槛前,脚被裙摆绊了一下,人往前一栽。
  忆寒一把扶住她。
  “你看,”铭羽扶着门框,一脸肃然,“我就说这裙子会吃人。”
  忆寒笑出声来。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红得发暖。山风穿过来,把灯影吹得摇摇晃晃。
  铭羽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
  “我从前下这台阶,一步三个。”她抱怨,“如今像老太太。”
  她挪到第三级,裙摆又从手里滑下去,险些踩住。
  忆寒弯下腰,替她把裙摆提起来,一直提到膝弯那么高。
  “那就慢慢走。”
  铭羽低头看她。
  灯笼的光落在忆寒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软。
  “慢一点好。”铭羽忽然说。
  “怎么好?”
  “我走慢一点,你就能多陪我一会儿。”
  忆寒没有接话,只是提着那截裙摆,跟她一起往下走。
  走完最后一级,铭羽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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