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那夜帐房的灯亮到四更。
  忆寒把算盘推到铭羽面前,握着她的右手,一珠一珠地拨:“上珠当五,下珠当一。这一位是个,这一位是十。”
  铭羽的手很凉,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她拨错了两回。第三回拨对了,抬头看忆寒,像等夸奖的孩子。
  忆寒没夸,只把手按在算盘上,没有松开。
  “你的手会吹笛,”她说,“就会拨珠。”
  “吹笛不用算。”
  “你吹笛的时候,心里数着拍子。”
  铭羽想了想:“也是。”
  灯又爆了一回。
  忆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忽然觉出她指节有一处僵,僵得不自然。
  那是山门那一夜留下的。阴天便发麻。
  铭羽把手往回抽了抽:“早好了。”
  忆寒没说话,只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沿着那道旧疤按过去。按到尽头,停住。
  “阴天不疼了?”
  “……一点点。”
  “明日让玄婆婆配药。”
  “苦。”
  “糖给你留着。”
  铭羽看她一眼,很轻地叫:“寒儿。”
  “嗯。”
  “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
  “我的话也不是假的。”忆寒收回手,把算盘珠子拨回原处,声音淡淡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铭羽低下头,看那排珠子,半天没动。忽然她坐直了,把算盘拖到自己面前:“那我学。”
  “学什么。”
  “学做宫主。”她说,“先从糖帐学起。”
  忆寒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倒茶。茶早凉了,她倒得很慢,唇边那点笑压了两次,终究没压下去。
  小白不知几时蹲在门槛上,鼻子一抽一抽,直往那包糖看。
  铭羽把糖包挪到身后。小白便绕到她另一侧。铭羽再挪,它再绕。来去三回,铭羽叹了口气,剥了一颗给它。
  “从明日起,”忆寒说,“它吃糖也要记帐。”
  “记它名下?”
  “记你名下。”
  “那我每月三十文不够。”
  “不够就少买。”
  “可山下糖铺的婆婆……”
  忆寒抬眼。
  铭羽把话咽了回去,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她家的糖好,人也好。上回我多给了一两银子,她追出半条街,非要找我七钱。”
  忆寒把茶碗放下,取过笔:“把铺子写进帐里。”
  “怎么写?”
  “凌云宫每月定糖六斤,钱先付。”
  铭羽怔了一下,笑意先从眼睛里亮起来:“寒儿。”
  “这笔从公帐出。”忆寒补了一句,“你的私帐还是三十文。”
  “够了。”铭羽说,“六斤够吃,还够送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泥捏的小人,看了看,又塞回去:“明日我再去捏一个。”
  “捏谁。”
  “捏你穿这身白衣的样子。”
  忆寒瞥她一眼:“我穿白衣不好看?”
  “好看。”铭羽答得极快,“就是不像你。”
  四更过尽,君儿来敲门。
  她没有进来,只隔着门递进一封信:“山下来的,说是大宫主的字。”
  铭羽接过,拆开。
  信上字不多,是铭雪那手清瘦的字:三日后到,带一个人。
  “姐姐还学会卖关子了。”铭羽笑道。
  忆寒把信接过去。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笔迹比铭雪的软,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停了停才落下去。
  “寒儿: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忆寒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灯在她眼里抖了一下。
  “怎么了?”铭羽问。
  “没什么。”忆寒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三日后,你姐姐要回来。”
  “还有一个人。”
  “嗯。还有一个。”
  铭羽看了她半晌,忽然明白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是我猜的那个?”
  忆寒没答。
  “那我明日就把东厢收拾出来。”铭羽跳起来,鞋都穿反了,“后山那段石阶也得修。还有,还有她住不惯硬榻,我记得库里有张软褥……”
  “铭羽。”
  铭羽停住。
  忆寒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她抬起眼,声音很稳:“我出嫁那日,她没有来。”
  屋里静下来。
  “她说那日身子不好。”忆寒垂下眼,“我知道不是。”
  铭羽慢慢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三日后她要来。”忆寒说,“来看我住的地方,看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看这三个月,我在凌云宫到底做什么。”
  “那就让她看。”铭羽说,“吃得好,睡得好,帐也算得清。”
  “不止。”
  “还有什么?”
  忆寒把信收进袖里,转身去熄灯。
  灯灭之前,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后山黑着,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一角帐页轻轻翻起。
  “还有一样东西,”她说,“我藏了三个月,一直没敢让她看。”
  “什么?”
  “睡吧。”忆寒说,“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铭羽摸黑爬上床,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她心里翻来覆去,翻到第三回,终于忍不住:“寒儿。”
  “嗯。”
  “你藏在箱底的东西,我能不能先看一眼。”
  “不能。”
  “为什么。”
  “丑。”
  铭羽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更想看。”
  忆寒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答话。
  箱底那一样东西,她做了三个月。针脚歪得不成样子,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宫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原想等做得像个样子再拿出来。可三日后,那个人就要来了。
  来就来吧。
  忆寒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山道:一身血,一匹马,一个白巾蒙面、吹着笛子的人。
  那时她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有一宫的人,一本还算得清的帐,一个半夜会替她拉被子的人。
  只是那个人此刻正在她背后翻来覆去,把被子全卷走了,还小声嘀咕着“软褥到底收在哪一库”。
  忆寒闭了闭眼,把被子扯回来一半。
  窗外的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她忽然想起母后那行字,落笔那样慢,像是写的时候,一再停下。
  她要看的,究竟是女儿住的地方,还是女儿有没有后悔。
  忆寒把脸埋进枕里。
  不管她要看的什么,三日后,总要让她看。
  山门外,守夜的弟子拢了拢衣领,隐约听见山下有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比信上说的日子,早了两天。


第31章 
  凌云峰的桃花,今年开得比去年早。
  雾还没散,院里那株老桃树就等不及了,一夜之间抖了满地粉。
  忆寒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帐册。
  手边的茶凉了,她也没顾上喝。
  小白趴在她脚边,尾巴尖搭着她的鞋面。
  它比去年又老了一点,嘴边的毛褪成浅灰,睡着时会打很轻的呼噜。
  山上的日子过得慢,慢到她把宫里三年的旧帐都翻出来,一本一本对完了。
  对完才发现,凌云宫的帐从来不是算不清,是没有人肯算。
  忆寒翻过一页,落笔写了两个字,又停住。
  帐册角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串糖葫芦。
  旁边一行更歪的字:今日无帐。
  忆寒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在底下添了一笔。
  “糖钱三十文,记二宫主名下。”
  再往前翻,还有更不像话的。
  一页上画着一只狐狸,耳朵大得没边,旁边注了四个字:小白口粮。
  忆寒提笔,在这四个字边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院门外来了脚步声,不快,很稳。
  君儿在门口站住,手里也抱着一本册子。
  “她又躲帐?”
  “昨夜说去后山练功。”忆寒把笔搁下,“练到山下的糖铺去了。”
  君儿沉默一息,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年她笑的回数比从前多,只是仍旧短,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就化了。
  “山下有人送信来。”她把信递过来。
  忆寒接了,先看封皮。
  字清瘦端正,一笔一画都不肯多用一分力,像写字的那个人。
  “大宫主的?”
  “是。”
  忆寒拆开。
  里头只两个字。
  安好。
  底下落着两个名字,一前一后,隔了半指宽。
  忆寒的指尖在上面停了停。
  母后的字她看了十八年,起笔还是那样重,像怕落空了似的。
  “就两个字。”君儿说。
  “她一向这样。”
  “走的时候带了三车书。”
  “说话也一样。”忆寒把信纸抚平,“当年同我母后说三天三夜,拣出来的也不过那么几句。”
  君儿想了想,点头:“像大宫主。”
  “信从哪儿转来的?”
  “驿站转的。封上没有地名,只说是南边。”
  “南边好。”忆寒轻轻道,“南边暖。”
  她把信折起来,折得很齐,像是怕折坏了一点。
  “这一年,一共三封。”君儿数着。
  “头一封是一个‘安’字。”
  “第二封呢?”
  “一个‘好’字。”忆寒顿了顿,“这一封,倒肯合起来写了。”
  君儿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明年,是不是要多写几个。”
  “难说。”忆寒也笑了,“看她心情。”
  “皇城那边也有信来。”君儿又说。
  “兄长?”
  “是。说春祭的日子定了,请公主回去观礼。”
  忆寒把袖口理了理:“你怎么回的。”
  “我说宫主身子不适,走不开。”
  “兄长知道我身子好得很。”
  “那便说宫里事忙。”君儿顿了顿,“他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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