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忆寒沉默了片刻:“今年这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
  “他待我不薄。”
  “是。”
  “可我若回去,坐的是客位。”忆寒把袖口按住,“客位坐久了,人会忘了自己家在哪儿。”
  君儿没有接话。
  风把桃枝吹得晃了晃,落了忆寒一肩的花。
  “回一封。”忆寒道,“就说我在山上种桃树,走不开。”
  “种桃树。”
  “种桃树。”
  君儿应了,退出去两步,又停住:“公主。”
  “嗯。”
  “这一年,你比在皇城的时候好。”
  忆寒笑了笑:“哪里好。”
  “说不上来。”君儿想了很久,“像一个不必再防着谁的人。”
  说完她便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耳朵红了。
  忆寒把信收进袖里,起身。
  “我去后山一趟。”
  “今日不是初一。”
  “桃花开了。”
  她去灶下取了一小碟糖,用油纸盖好,放进篮里。
  君儿没有再问,只把帐册抱稳了些:“那这本我先收着,等宫主回来再交给她。”
  “她不会看的。”
  “总得有个样子。”
  忆寒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回来了,让她在院里等我。”
  “好。”
  后山的路,忆寒走过许多回,闭着眼也认得。
  转过那片矮松,一块青石横在眼前。石面新,字也新。
  “守陵人夜氏封。”
  六个字是玄婆婆请人凿的,凿得深,一年的风雨也没磨浅。
  小白先一步蹿到石前,鼻尖贴着石缝,一拱一拱。
  忆寒把它抱开,它又挣回去,四只爪子扒着地不肯走。
  “它每月都来。”玄婆婆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眼睛半闭着。
  “顺路。”
  “后山没有顺路的地方。”
  忆寒不再分辨,从篮里取出一小碟糖,放在石阶最下一层。
  碟子是粗瓷的,边上一道缺口。
  “宫里的牌位供着,这里不必再摆这些。”玄婆婆说。
  “她生前总说要进地宫看看。”忆寒把碟子摆正,“没能进去。”
  玄婆婆睁眼看她,看了很久,终于不再说话。
  风从山腹底下出来,凉的,带着一点石腥。
  忆寒把手按在石面上,按了一会。
  “云儿,桃花开了。”
  只有风应了一声。
  小白趴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一点很细的声音,像哭,又像是困了。
  “水退了?”过了很久,忆寒问。
  “退了。”玄婆婆答,“机关使过一回,就没有第二回了。”
  “那便好。”
  “好么。”玄婆婆望着她,“你可知道这山里埋的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要封。”
  “要封。”忆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太祖的东西,埋着比挖出来好。”
  玄婆婆闭上眼,声音散在风里:“这话,你比那些穿龙袍的说得明白。”
  “婆婆。”
  “嗯。”
  “当年那桩灭门的案子,真凶后来如何了。”
  玄婆婆沉默了一阵,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贴在颊上。
  “真凶早埋在底下了。”她说,“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好,这案子才算结了。”
  忆寒把篮子提起来,朝石阶上行了一礼。
  玄婆婆摆摆手:“去吧。桃树底下那个小的,等你回去吃饭呢。”
  “她今日买了糖。”
  “买了糖,就肯吃饭了。”老人家闭上眼睛,“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什么样的人。”
  “嘴硬心软的。”她哼了一声,“一对。”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高了。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嗓子笑。
  忆寒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铭羽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男装,袖子挽到肘上,怀里抱着个油纸包。
  门下几个小弟子围在两边,个个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宫主。”
  铭羽回头,脸上的笑还挂着,手先往背后藏。
  “寒儿。”
  “手。”
  “我手上有伤。”
  “那我看伤。”
  “……还没好。”
  “那就是没伤。”忆寒走过去,把她背在身后的手拉出来。
  一手糖渍,黏得发亮。
  铭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眼珠一转:“我这是替门下弟子试糖。”
  “试出什么了?”
  “甜。”
  院里的笑声终于憋不住,散成一片。
  最小的那个弟子壮着胆子问:“公主,宫主是不是又要挨罚了。”
  “不罚。”忆寒道,“扣糖。”
  “扣几天。”
  “扣到她会写帐为止。”
  小弟子很认真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宫主,公主说要扣你的糖——”
  铭羽在院里哀叫:“你是我门下的人!”
  那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忆寒低声道:“跑得倒快。”
  “学我的。”铭羽委屈道。
  忆寒没理,只把那只手拉到井边,用帕子一点一点擦。
  铭羽任她擦,低着头看,忽然说:“寒儿,你这样像在洗一只猫。”
  “猫没你这么脏。”
  “猫也没我这么好看。”
  忆寒抬眼看了她一下,手上故意重了一分。
  “哎。”铭羽抽了口气,又不敢真抽回去,“疼。”
  “疼就记着。”
  擦干净了,忆寒才把话头转回来。
  “帐册。”
  “什么帐册。”
  “我替你管了三个月,说好管到桃花开。”
  “桃花还没开全。”
  “开了一半。”
  “那算一半个月。”
  铭羽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趁她接的当口,转身就往屋里跑。
  忆寒没追,只在她背后不紧不慢地说:“跑吧。帐我放在你桌上了,十四页,明日我要看。”
  屋里传出一声哀叫。
  过了一息,铭羽又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寒儿。”
  “嗯。”
  “那十四页,能不能只写一半。”
  “能。”忆寒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六只糖人,“写一半,剩下一半明年写。”
  “明年我就更不会了。”
  “那就今年写。”
  铭羽抱头,蹲在门槛上,认命地叹气。
  叹到一半,鼻尖嗅了嗅,又抬头:“你手里那个,给我一个。”
  “你买的,你倒来讨。”
  “我买的,我还没吃呢。”
  忆寒挑了一个最小的给她,自己留了一个。
  两个人坐在桃树底下,一人咬着一只糖人,谁也没说话。
  太阳晒在肩上,暖得人发困。
  院里静下来,只听见远处有人练剑,剑风扫过竹梢,沙沙的。
  忆寒朝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弟子正在墙根底下学剑,起手式歪得厉害,却没人偷懒。
  “她们练了多久了。”
  “自去年冬天。”铭羽含着糖,含糊道,“我教七个人,学成的有五个。”
  “另外两个呢。”
  “那两个不学剑,学笛。”
  “学笛做什么。”
  “吹给人听。”铭羽顿了顿,“山上的夜太长,总得有点声音。”
  忆寒没接话,只把糖人的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
  有些事,从前是别人替她做的。
  如今轮到她们替别人做了。
  “山下有人送信来。”她说。
  铭羽嚼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姐姐的。”
  铭羽一下坐直了,糖也不嚼了。
  忆寒把信递过去。
  铭羽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先看封皮,再看里头。
  “就两个字。”
  “你姐姐一向这样。”
  铭羽没接话,只用拇指在纸上摸了摸。
  “怎么。”
  “姐姐的字,比从前松了一点。”
  “松了?”
  “从前她写字,每一笔都像是在收着什么。”铭羽盯着那两个字,“这一笔,收得没那么紧了。”
  忆寒没有说话。
  她也看出来了。
  只是有些话,要等另一个人先说出来,才算落了地。
  “母后的名字在后面。”忆寒道。
  “嗯。”铭羽把纸往她那边挪了挪,“前面是母后,后面是姐姐。”
  “半指宽。”
  “二十年。”
  两个人对着那半指宽看了一会,谁也没有出声。
  风过桃树,落了几片花瓣在纸上,正好压住两个名字中间那道空。
  “云儿要是在,”铭羽忽然说,“准要念一句:两个字也好意思寄。”
  “她会说,大宫主是把纸省下来,留给我们写信。”
  铭羽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嗯。”她说,“她会这样说。”
  忆寒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息,铭羽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
  “寒儿。”
  “嗯。”
  “姐姐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她会回来么。”
  “会。”忆寒答得很稳,“她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铭羽点点头,像是信了,也像是只肯在这一刻信。
  “她这些年,过得太不像自己了。”铭羽轻声道,“如今总算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
  “什么叫自己的日子。”
  “就是……不必再替谁守着。”
  忆寒看了她一会,忽然说:“你也是。”
  铭羽一愣。
  “你也不必再替谁穿这身衣裳。”
  铭羽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笑:“可我今天是自己想穿。”
  “那就穿。”
  “寒儿不嫌?”
  “嫌什么。”忆寒把她肩上一片花瓣拈下来,“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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