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君儿。”
  君儿从廊下进来:“二宫主。”
  “以后别叫二宫主了。”
  君儿站在那里,没出声。
  “叫一声听听。”铭羽说。
  君儿张了张嘴。
  “……我再练两天。”她把嘴合上。
  铭羽笑出声来。那笑声有点抖,抖完了,屋里又静下来。
  “行。”她说,“两天。两天之后还叫不出口,扣你月钱。”
  “月钱是我发的。”君儿说。
  “那我扣我自己的。”
  君儿看她一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了停,背对着屋里说:“二宫主。”
  “嗯。”
  “您别怕。宫里的事,我都在。”
  后山禁地。
  桃树还没有开。枝上鼓着一点青芽,硬硬的,像谁咬着不肯松口。
  铭雪站在树下。屋门开着,里面那张圆桌上摆着一幅画卷,卷着,没有展开。
  忆寒从阵外走进来。阵被填破之后,进来不必再有人领。
  “我猜你在这儿。”
  “这屋子。”铭雪说,“留着。”
  “你不带走什么?”
  “带不走。”铭雪看着那扇门,“画里的人,我见了活的,就不必再看画了。”
  忆寒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那棵树。
  “她会跟你走么。”忆寒问。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二十年前是她没有来。”铭雪说,“这回是我去。”
  风把枝上的雪末吹下来,落在她肩上。
  “我等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了。”她说,“也不想再让谁等。”
  忆寒沉默了一会。
  “母后走的那日,把一支簪留在我房里。”她说,“簪下压着四个字——别学娘。”
  铭雪的手停在袖口。
  “她往南去了。”忆寒说,“她说,想看看江南。”
  铭雪没有问是哪一日走的,也没有问走到了哪里。
  她只是把目光从桃树上收回来,很轻地“嗯”了一声。
  “忆寒。”
  “嗯。”
  “她哪天要是不叫你寒儿了,你别慌。”铭雪说,“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话就少。”
  “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话反而多。”
  铭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看错了。”她说,“也好。看错了,说明她往后不必一个人扛。”
  下山那天是个晴天。
  宫门外备了一匹马,一个包袱。
  台阶上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玄婆婆拄着拐站在最前面,君儿扶着她。
  玄婆婆没有上前。她把拐杖横过来,两手扶着,对着铭雪的方向,慢慢地低了低头。
  铭雪也低了低头。
  玄婆婆这一低头,低得比宫里谁都久。
  铭雪走过人群,走到马前。
  铭羽追出来的时候,一只鞋跑掉了。
  “姐姐!”
  铭雪回头。
  铭羽把手里那把剑举起来。剑是好剑,鞘上有一道旧痕;藏过图的那一头,磨得最亮。
  “这个还你。”
  “给你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我拿什么跟你换。”
  铭雪看了她一会。
  “换你好好活着。”
  铭羽的手垂下去。
  “你还没说你去哪儿。”
  铭雪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低头看她。
  “去找一个欠我二十年的人。”
  马鞭一响,人已经下山去了。
  铭羽站在山门口,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没穿。
  山道上的水还没有干。马蹄踏过去,溅起一道一道的泥,一直溅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一直看到那点人影拐过山嘴,拐没了,才低下头去找自己那只鞋。
  鞋在身后三步远,忆寒拎着,站在她背后,不知站了多久。


第29章 
  清晨,凌云宫的檐下挂满了红绸。
  山风大,红绸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鸟。
  忆寒坐在窗前,任梅儿把最后一支簪子插进她发间。
  “公主,您别动。”梅儿的手在抖。
  “你抖什么。”
  “奴婢比您还怕。”
  忆寒看着镜子,没说话。镜子里那个人一身红,红得连她自己都不太认得。
  她这辈子穿过许多衣裳。朝服、礼服、丧服,每一件都有人替她算好该在什么时候穿。只有这一件,是她自己挑的。
  三日前皇城来了信。新帝要派礼部的人来观礼,说公主出嫁,不可失了体统。
  她回了八个字:臣妹成亲,不敢劳师。
  凌珩又送来一车东西,绫罗、金器、仪仗,还有一张手写的短笺:皇妹,你高兴就好。
  她把那车东西退了回去,只留下匣底一支旧簪。
  那是母后的。簪头掉了一颗珠子,边上磨得发亮。
  温珑走的那日,什么也没带,只把这支簪留在她房里,簪下压着一行小字:这一回,别学娘。
  忆寒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簪子收进了嫁妆的最底层。
  “公主,”梅儿小声说,“外头都备好了。君大总管问,什么时候开始。”
  “她急什么。”
  “奴婢瞧着,君大总管比您还急。”
  忆寒笑了一声,起身。裙摆铺开在青砖上,像一摊化开的胭脂。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宫里议过她的婚事。
  那时她还小,坐在屏风后头,听礼部的老臣念一串名字。谁家的公子,几品,祖上做过什么官。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名字都长得一样。
  后来那些名字一个也没成。再后来,她去了凌云峰,遇见一个吹笛子的人。
  昨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廊下,看见正堂里还亮着灯。
  铭羽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本《婚仪》,书页被她压得皱成一团。小白蜷在她手边,尾巴一搭一搭。
  忆寒站了很久,没有叫醒她。
  “走吧。”
  西厢房里,铭羽正在和一条裙带搏斗。
  “这绳子是做什么的?”
  “系的。”君儿说。
  “系哪儿?”
  “腰上。”君儿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绕过去,“宫主,这是裙,不是麻袋。”
  “我看它比麻袋还费事。”铭羽低头看自己,一脸苦大仇深,“这颜色也太亮了。我穿这个,小白见了要咬我。”
  “它不咬红。”
  “它咬我。”
  君儿不理她,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铭羽忽然安静下来。
  她从铜镜里看君儿。君儿低着头,替她理裙裾的褶子,一根一根捋平,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君儿。”
  “嗯。”
  “你昨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底下是青的。”
  君儿手上没停:“账对不上,我算到三更。”
  铭羽“哦”了一声,又把嘴闭上了。
  镜子里那个人一身男装,肩背笔直,头发一丝不乱。二十年来,君儿一直是这个样子。宫里人都说,大总管比石头还稳。
  只有铭羽知道,那块石头会在半夜一个人喝酒。
  “君儿。”
  “嗯。”
  “你要是难受,今日就别做这个司仪了。”
  君儿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难受。”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铭羽,“我今日要看两个人成亲。一个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一个是我打不过的。”
  铭羽想了想:“你打不过寒儿?”
  “我打不过她那双眼睛。”君儿把最后一根褶子理平,“行了,站起来我看看。”
  铭羽站起来。
  裙子垂下去,一直垂到脚背。
  她低头,绕着原地转了半圈。裙摆跟着转开,像一朵终于肯开的花。
  “我瞧着,”她凑近铜镜,有点不确定,“像偷了别人的衣裳穿。”
  “穿久了就是你的。”君儿说。
  “真的?”
  “真的。”
  君儿看着她,很久没有出声。
  “怎么了?”铭羽有些慌,“是不是很怪?我就说很怪——”
  “不怪。”君儿别开眼,去收桌上的梳子,“很好看。”
  她背对着铭羽,声音很平:“我小时候想过,你若有朝一日穿裙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想的是什么样子?”
  “想不出来。”君儿把梳子放进匣子,“如今看见了。”
  “哥哥。”
  君儿的手顿住了。
  铭羽很少这样叫她。叫的时候,多半是闯了祸,或者心里有愧。
  “我今日成亲了。”铭羽说。
  “嗯。”
  “你要一直在我后头站着。”
  君儿背对着她,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我站了二十年了。”
  “对了。”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大宫主昨日到的。”
  铭羽一把抢过去,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写得很快。
  “羽儿:山高路远,姐姐赶不回来。你既穿了裙子,就走慢些,别再摔。姐姐。”
  铭羽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就这些?”她嘟囔,“连句恭喜都没有。”
  “后头还有一行。”君儿说。
  铭羽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写着两个字:恭喜。
  她“噗”地笑出来,眼圈却红了。
  “站久了腿会麻。”君儿把匣子合上,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明日开始,账本你自己看。”
  院子里,红绸的尽头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一方牌位,前头压着新换的白菊。
  铭羽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方才从厨房顺的——放在牌位前。
  “云儿。”
  风把红绸吹得响了一下。
  “她们非要把你摆在这儿。我说你爱热闹,摆最前头,你肯定高兴。”她顿了顿,“你要在,今日一定笑得最大声。”
  “你会笑我穿裙子。你会追着我喊,二宫主,你走路像只鸭子。”
  她用指腹把牌位上的浮灰擦干净,很轻。
  “你留下的那串铃铛,我收在匣子里。”她说,“我不敢挂在门口。一进门就响,我怕听惯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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