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忆寒走在前面,蓝衣外头罩了一件素白罩衫。国丧未满,宫里不见颜色,连廊下的灯都换成了白的。
  她走得很慢,慢得不像在领路。
  铭雪跟在她半步之后。
  再后半步,是铭羽。
  三个人一路无话。到了慈宁宫的汉白玉阶下,忆寒停住。
  “到这儿。”
  铭羽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我就送到这儿?”
  “你就送到这儿。”
  “我不进去?”
  “你不进去。”
  铭羽把脖子缩了缩,声音放低:“那我站在门后头,不听,就看一眼。”
  忆寒侧过脸。
  铭羽立刻举起手:“好,不看。”
  她退下两级台阶,退到墙根那株老石榴树旁,抱着手臂站定。眼睛还是往门缝里瞟。
  小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忆寒没再理她,替铭雪推开了半扇门。
  门轴旧了,响了一声。
  殿里没有点灯。
  天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半张案上。案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一只青瓷盖碗,再没有别的东西。
  温珑坐在案后。
  一身素服,头上只一支白玉簪,没有凤冠,没有珠翠。她就那样坐着,手搭在膝上,像已经坐了很久,也像还能再坐很久。
  她没有起身。
  铭雪站在门槛外,也没有进去。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一层薄天光、二十年的日子,彼此看着。
  温珑瘦了。这是铭雪头一个念头。
  不是老,是瘦。颧骨上那一点肉没了,衣裳挂在肩上,空出一截。手指还是那样长,只是指节的白露出来了。
  铭雪想,二十年原来是这样算的——不是一年一年地加,是一寸一寸地减。
  忆寒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那一声很轻,像一根针落在砖上。
  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阵风都换了一个方向。
  温珑先开口。
  “你来了。”
  “我来了。”
  又是一段很长的静。
  温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案上的手。
  “对不起。”
  铭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
  温珑的肩轻轻一颤。
  “你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她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我,等三天就会哭。”铭雪说,“现在的我不哭了。”
  温珑没有接话。
  她伸手去端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手在案上搁了一会儿,才稳稳放平。
  “坐吧。”她说,“你站着,我不好说话。”
  铭雪走过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案,隔着一盏凉透的茶。
  铭雪的目光落在她发间。
  “这支簪子。”
  温珑抬手碰了一下:“旧了。”
  “我在柳树湾买的。”铭雪说,“第一日,等得心烦,去渡口的集市上转。摊主说是江里捞出来的白玉,我跟他还了半天价,最后半吊钱。”
  温珑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半吊钱,”温珑说,“是我塞给你的。你说不要,我说路上总要花。”
  铭雪怔了一怔。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她说。
  “你没有记错。”
  “你戴了二十年。”
  “我戴了二十年。”
  殿里那点薄薄的天光,好像又暗了一层。
  “坐吧。”温珑又说了一遍,随即自己也知道重复了,低了低头,“我糊涂了。”
  “你没有糊涂。”铭雪说,“你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温珑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纹。
  “你还是这样。”
  “我哪样?”
  “你从来不逼人。你只是坐在那里,等别人自己把心剖开给你看。”
  铭雪看着她。
  “这二十年,我自己剖开过。”她说,“你没有看。”
  温珑的眼睛红了一点。
  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像要腾出一块地方,好把那些年一件一件摆上来。
  “那三天,”她说,“你等在哪里?”
  “渡口。”
  “哪个渡口。”
  “城南,柳树湾。”铭雪说,“你说从那儿上船,顺水一夜就到江陵。”
  温珑闭上了眼睛。
  “第一日下雨了。”铭雪说。
  “大么。”
  “不大。就是一直下,下得人心里发霉。”
  “我记得。”温珑说,“那一日我在窗边站了一夜。雨打在瓦上,一声一声,我数到天亮。”
  “第二日我买了一匹马。”
  温珑睁开眼:“马?”
  “怕你走不动。”
  “我走得动。”
  “我知道。”铭雪说,“可我还是买了。枣红色的,性子烈,我喂了它半日草,它才肯让我摸。”
  温珑低下头,笑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落下去就没有了。
  “第三日呢。”她问。
  “第三日我把船钱付了。”铭雪说,“船家是个老婆婆,收了钱,把船缆系在桩上,问我几个人。”
  “我说两个。”
  “她说,再不走,水就落了。”
  “我说,再等一等。”
  “她说,姑娘,等人不丢人,等不着才丢人。”
  “我说,她会来的。”
  “老婆婆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一直等到天黑。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上起了雾,对面的山看不见了。”
  “那一日,”温珑说,“我进了宫。”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纸穗子的响。
  铭雪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叠,很稳,稳得像在按住什么。
  “第一日,”温珑开口,声音很平,“父亲把我关在府里。门外站了三十个人,连送水的丫鬟都要搜身。”
  “第二日,他给我看了一封信。”
  “谁的信。”
  “那时武林盟主的信。”温珑说,“写得很客气。说凌云宫二十年前灭人满门,血债未清;说朝廷若还念着武林同道,就不该护着那座山;说只要有人肯点个头,三月初十就上山。”
  “信后头还附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图。”温珑说,“凌云宫的图。宫门前那座阵,阵外三条路,哪一条能绕到后山,都画着。”
  铭雪的手指停住了。
  “谁画的。”
  “不知道。”温珑说,“父亲只说,这世上想拆那座山的人,比他想的要多。”
  她抬起眼。
  “他还说,珑儿,我不逼你。你若走,我拦不住他们;你若留,我拿这条老命去拦。”
  “所以你就留了。”
  “我留了。”
  “第三日天没亮,父亲把嫁衣放在我床上。”温珑说,“大红的,压着一只金镯。他说,珑儿,穿不穿都随你。”
  “我坐了一个时辰。”
  “后来我还是穿了。”
  “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带给我。”
  温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带不了。”
  “府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耳朵。我写一个字,那个字会先到父亲手里,再到盟主手里。”
  “那也是一句话。”铭雪说,“一句话,我就能知道。”
  “你若知道,”温珑说,“你一定会下山。”
  铭雪没有否认。
  “你下了山,他们就有理由了。”温珑说,“凌云宫的二宫主亲自到皇城来接人,还要什么证据。”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
  “是。”
  “温珑。”铭雪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你替我选了。”
  温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在渡口想了很多。”铭雪说,“第一日我想,许是路上出了事。第二日我想,许是你父亲把你关起来,你在想办法。”
  “第三日想的,就不是这些了。”
  “你想的什么。”
  “我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
  温珑猛地抬头。
  “是不是我说错了话。”铭雪说,“是不是那一日我不该提江陵,不该说那些船、那些水、那些以后。是不是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你在宫里闷得久了,随手拿来的一场消遣。”
  “不是。”
  “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有打算来。”
  “不是。”温珑的声音抖了,“不是的。”
  她站起来,站得不稳,手扶住案沿。
  “这二十年,我最怕的不是你不来。”她说,“我最怕的是,我知道你还在等。”
  铭雪的睫毛垂下去。
  “我每年都上山。”温珑说。
  “我知道。”
  “寺里的钟,我让人多敲一声。”
  殿里静了。
  “午时那一记敲完,再补一记。”温珑说,“不多,就一声。”
  铭雪抬起眼。
  “我听见了。”
  温珑怔在那里。
  “头一年,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铭雪说,“第二年,我站在后山的崖上,等到午时。”
  “第三年我就不数了。”
  “我听了二十年。”
  温珑扶在案沿上的手松开了,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谁抽走了一样东西。
  她背过身去,肩背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铭雪坐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忆寒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脚步压得极轻。她看见母亲背对着门站着,看见铭雪坐在案前,看见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她什么也没问,把热茶放下,把凉的换走。
  转身的时候,她在铭雪肩上停了一瞬,很轻,像替谁扶了一下。
  然后她退出去,把门合上。
  门外,君儿正站在阶下。
  “地宫的水退了。”她低声说,“人还在里头,活着。”
  忆寒点头:“明日再说。”
  “他喊了一夜。”君儿说,“只喊一句——我是凌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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