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她抬起头,看向北边。
  北边的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大宫主还是没有信。”君儿小声说。
  “不用信。”忆寒说,“她说过,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三天。”
  皇城的雪,比山上小些。
  南门上的守军举了半夜的火,火把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门下站着一个人。
  灰斗篷,素簪,没有梳髻,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软靴。身后没有随从,也没有灯。
  守门的校尉把火把往下探了探,手抖了一下。
  “娘……娘娘。”
  “开门。”温珑说。
  “王爷有令,夜半之后,城门不开。”
  “凌肃带走了三万人。”温珑说,“城里还剩多少。你守的是谁的门。”
  校尉不说话了。
  “本宫在等人。”温珑说,“等到了,就进城。”
  她抬手把斗篷的兜帽掀开。
  火光落在她脸上。四十岁的人了,眉眼还是那样,只是眼底很静,静得像一口封了二十年的井。
  城楼上静了很久。
  然后那道包铁的门,从里面开了一线。
  马蹄声是从长街那头来的。
  不快,一匹,一匹,再一匹。
  八骑,没有旗号。打头的那匹马是黑的,马上的人穿一身青。
  马在南门前停下。
  铭雪翻身下马,站在离门十步的地方。
  她看见了门下那个人。
  二十年了。
  她想过很多回。想过自己会说第一句话,想过要先伸手还是先低头。她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温珑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十步雪地,看着彼此。
  “进来。”温珑先开口。
  铭雪牵着马,走过那十步,走过门槛,走进皇城。
  城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你怎么知道今夜。”
  温珑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上面只有四个字。
  “子时,南门。”
  铭雪看了一眼那字条,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我写的。”
  “我认得。”
  “隔了二十年,也认得?”
  “你写字,横画收得比谁都重。”温珑把字条收回袖里,“我看了二十年。”
  铭雪没有说话。
  宫城的墙在雪里立着,一层一层往里,灯很少。
  “凌肃不在城里。”温珑忽然道。
  “那他就在山里。”
  “山里怎么了。”
  铭雪的手落到剑上。
  “那我妹妹呢。”


第26章 
  水声是从脚底下起来的。
  起初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磨刀,丝丝地,细细地。后来便不是了,后来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挣出来,轰的一声,撞得整座地宫都在响。
  忆寒站在丹书台的石阶上,没有动。
  铁券抱在她怀里。铁是凉的,隔着衣裳也凉,可她的手心是热的,热得发潮。
  前殿的火昨夜烧了半宿,此刻还有焦味顺着石阶灌下来,和水腥气搅在一处。
  丹书台是整座地宫最高的一处,四面石阶,中间一方青石。青石上有一道空槽,方才那方铁券就嵌在那里。
  这处机关,是三日前玄婆婆指给她看的。
  老人家的手按在石壁上,说这地宫的修造者是太祖,太祖怕后人贪心,在丹书台四周埋了七道水脉。开一次,要拿一宫的气运去换。
  “凌云宫还有气运么。”她当时问。
  “有。”玄婆婆说,“人还在,就有。”
  石门正一寸一寸往下落。
  凌肃站在门内,身后跟着七八个亲随,再往后是沈机。水先从他们脚边涨起来,湿了靴底,再漫过脚踝。
  “你早知道这里有机关。”凌肃的声音被水声撞得有些散。
  “知道。”忆寒答得很平,“等了二十年,就为等王爷这一趟。”
  “二十年。”凌肃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母亲都没敢等二十年。”
  “她等了。”忆寒说。
  “王爷也算过二十年。”她又说,“算得越久,越不敢下手。”
  “本王下手了。”
  “所以王爷输了。”
  石门又落下一寸。
  靖王抬头看那道正在变窄的缝,忽然笑了一声。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竟还是好看的。
  “你以为把本王关在这底下,就完了?”
  “不完了么。”
  “三万人马还在山上。”凌肃一字一字地说,“太子还在东宫。朝里一半的官,写的是本王的名字。你抱着一块铁出去,顶什么用。”
  “王爷数漏了一样。”
  “什么。”
  “人心。”
  凌肃笑得更响了:“人心?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跟本王谈人心。”
  “我不谈。”忆寒说,“我只是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券。那几行朱字被体温焐得有些潮。
  “王爷围山的三万人,吃的是兵部的粮。”她说,“兵部的粮,在皇城。”
  门里不说话了。
  “昨夜子时,我母后已经出了慈宁宫。”忆寒抬起眼,“她手里有凤印。王爷的调令,从今日起,是一张废纸。”
  “凤印是玉。”凌肃说,“玉不会调兵。”
  “凤印不是玉,是人心。”忆寒说,“王爷拿了半年,可曾调过一兵一卒?”
  水涨到凌肃的膝。
  靖王站在那里,像在算一笔忽然算不平的账。
  “你母亲若真肯出慈宁宫,”凌肃忽然说,“二十年前就该出。”
  忆寒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二十年前她没出,是让凌云宫活着。”她说,“今日她出了,是让王爷死。”
  凌肃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比你母亲狠。”
  “我像她。”忆寒说,“只是运气好一点。”
  水漫过凌肃的腰。
  身后有人开始退。先是一个,再是两个,刀丢进水里,扑通一声。
  “谁也不许退。”凌肃没有回头。
  没有人听他的了。
  “你父皇病了这些年,朝是谁撑的?”那声音忽然高起来,“是本王!你那个太子哥哥会什么?会抄经!”
  石阶顶上有人接了一句:“会抄经的人,至少不会往自己家的地底下灌水。”
  忆寒侧过头。铭羽抱着胳膊站在阶顶,左肩不敢用力,一只手还按着剑柄。
  “二宫主。”忆寒低声说,“闭嘴。”
  “哦。”铭羽把嘴闭上,过了半息,又小声补了一句,“可他骂你哥哥。”
  “他骂的人多了。”
  “那他也不能骂你哥哥。”
  沈机忽然动了。人瘦,肩窄,侧身往那道门缝里挤,竟真挤进来半个。
  凌肃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王爷,王爷您保重——”沈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属下出去,替王爷调兵。”
  “调兵。”凌肃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调兵。”
  抬脚一踹。
  沈机被踹回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大口,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门只剩一尺宽。
  凌肃回过头,隔着那道缝看忆寒。
  “本王不是凌家的人。”门里的人说,“那又如何。这天下,几时是写给‘该’的人看的?是抢来的。”
  “抢来的东西,总要还。”忆寒说。
  “谁来还?”
  “我。”
  “你?”凌肃在水里笑起来,“你一个人,能还多少。”
  “还不完的,留给后人。”忆寒说,“王爷这一笔,今日先清。”
  凌肃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水里。
  石门合上时,声音并不大。只是“咔”的一声,像谁把一只匣子的盖扣好了。
  水声闷在石头里,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
  她想起方才凌肃退进水里时的样子。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求她,只是把背挺得很直。
  忆寒在石阶上站了很久。
  “寒儿。”铭羽的声音软下来,“走了。”
  忆寒这才转身。转身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丹书台后有一道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玄婆婆在外头点了灯,一盏一盏摆过去,一直摆到井口。
  铭羽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这缝再窄一寸,你就得把我拆开搬出去。”
  “拆开也省事。”忆寒说。
  “寒儿。”
  “走。”
  走到半途,忆寒忽然停下。
  “你肩上的伤,什么时候裂的。”
  “刚才。”
  “刚才你没动手。”
  “我拉了你一把。”铭羽很老实,“我怕你被水冲走。”
  “我站得稳。”
  “我知道。”铭羽说,“可我还是要拉。”
  忆寒没再说话。她撕下自己一截袖口,绕到那肩上去。一圈,两圈,绕到第三圈时手紧了一下。
  铭羽“嘶”了一声。
  “忍着。”
  “忍着呢。”铭羽呲牙,“寒儿,你撕衣裳就撕衣裳,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说不用。”
  铭羽想了想,居然没话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说:“你方才说,拆开也省事。”
  “嗯。”
  “那你搬的时候,能不能先搬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吵。”
  又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布结。
  “寒儿,你这结打得比宫里的医女好。”
  “我母后教的。”
  “皇后还会打这个?”
  “她什么都会。”忆寒说,“只是没什么用。”
  铭羽没接话。她听得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石缝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盖着雪,雪上有一行脚印。
  玄婆婆坐在井边的石头上,听见响动才抬起头。
  “出来了。”她说,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忆寒从井里出来,先看见的是天。天还没有全亮,东边一线灰白,雪在上头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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