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婆婆。”她说,“水退得下去么。”
  “三日。”玄婆婆说,“三日之后,地宫就真的封死了。里头的东西,一件也拿不出来。”
  忆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券。
  “这一件,我拿出来了。”
  “嗯。”老人家应了一声,“你爹要是看见,会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不要命。”玄婆婆提起灯,往宫门那边走,“可他心里高兴。”
  宫前的广场上,火把还剩几十支,插在雪里。
  段长风站在最前头。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是这一夜没有散尽的人。
  有人手里还握着刀,刀上结了一层薄冰。
  忆寒走过去。铭羽跟在她半步之后,手按在剑上。
  “靖王呢。”段长风问。
  “在底下。”
  “死了?”
  “还没。”忆寒说,“水满一炷香,就死了。”
  段长风沉默了一会。
  “段某与他有约。”
  “凌云宫的秘宝。”忆寒替他说完,“凌云宫没有秘宝。”
  “那这二十年,段某死在这山上的师父、师叔、七十三个弟兄,算谁的?”
  身后有人喊起来:“盟主,跟他们废什么话!凌云宫的人,杀干净就是了!”
  铭羽的手按紧了剑柄。忆寒按住她的手腕。
  “让他们说。”她低声说。
  忆寒把铁券递过去。
  段长风没有接。
  “段某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她念得不快。念到“养子某,外姓,不入凌氏之谱”时,段长风的手动了一下。
  “这上头写的是靖王的父亲。”忆寒说,“二十年前带人上山的,也是他。凌云宫替人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凭一块铁。”
  “诸位。”忆寒转过身,声音不大,“你们上山,是为了凌云宫的财宝,还是为了二十年前那七十五口人?”
  没有人答。
  “若是为财宝,凌云宫没有。这二十年你们已经看见了,山上除了雪,就是坟。”
  “若是为人——”她把铁券举起来,“那七十五口人的债,在这里。”
  玄婆婆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在段长风面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旧铁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
  “二十年前,老身从死人堆里捡的。”她说,“有位盟主袖子里缝着这个。段盟主,你看看上头的印。”
  段长风接过去。
  他把铁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雪落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层,他也没有拂。
  “这是靖王府的死士牌。”
  “是。”
  “我师父……”
  “死在剑下。”玄婆婆说,“可不是凌云宫的剑。那一年,老身替他收的尸。”
  “段盟主。”老人家又说,“你师父临死前把这块牌塞进袖子,是想留给谁看,你比老身清楚。”
  段长风的手抖起来。他把铁牌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段某欠凌云宫七十三条命。”
  “凌云宫不要你还命。”忆寒说。
  “那要什么。”
  “要你把这些话带到江湖上去。”忆寒说,“带三十年。”
  “三十年。”段长风重复了一遍,“段某未必活得了三十年。”
  “活多久,说多久。”
  段长风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咽下去了。
  他抬起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转身,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都放下。”
  广场上响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山上还有靖王的人。”段长风说。
  “让他们回去。”忆寒说,“把今日听见的话带回去。”
  段长风看了她一眼,忽然抱拳,弯下腰去。
  “公主不怕段某反悔。”
  “怕。”忆寒说,“可王爷已经死了。段盟主总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段长风直起身,看了她很久,终于什么也没说。
  一匹马从山道上冲下来,到广场边上时几乎是滚下来的。
  “皇城——”那人喘得话都断了,“皇城九门闭了,东宫走了水。”
  忆寒回头看了一眼地宫的方向。
  “备马。”
  从凌云峰到皇城,快马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城门开了。
  开门的是君儿。一条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着门,看见忆寒,先笑了一下。
  “殿下。”
  “太子呢。”
  “在东宫。梅儿守着。”
  “门是谁开的。”
  “我开的。”君儿说,“靖王的人守了三日,今早换防,我杀了两个。东宫那把火,也是我放的。”
  “父皇呢。”
  君儿没有答。
  忆寒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听见君儿在背后低声说:“云儿的牌位,我摆在宫门口。她认得路。”
  忆寒的脚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冷。”君儿说,“别的没来得及。”
  忆寒站在那里,雪落在她肩上。
  “她怕冷。”她说。
  “是。”君儿说,“所以我把她的牌位摆在向阳的地方。”
  寝宫里只点了两盏灯。
  帐子半垂着。凌煜躺在里头,瘦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忆寒在榻前跪下。
  “父皇。”
  凌煜的眼睛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认出她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你母亲……”他喘了一口气,“她肯见朕么。”
  忆寒握着他的手。
  “肯。”
  凌煜看了她一会,慢慢摇了摇头,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你小时候……一说谎,就看着朕的眼睛。”
  他的手松了。
  忆寒没有动。她握着那只手,一直握到那只手凉透。
  忆寒在那里跪着,没有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说九门开了,说东宫的门也开了,说靖王的人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她一句一句听着,没有回头。
  东宫的门开着。凌珩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一卷经,人瘦得脱了一层。
  “妹妹。”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父皇……”
  “走了。”
  “明日,”忆寒说,“哥哥要坐在那张椅子上。”
  凌珩的手停在经卷上,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妹妹。”他忽然说,“那张椅子,坐上去容易么。”
  “不容易。”
  “那我坐得稳么。”
  “坐不稳的时候,”忆寒说,“回头看。”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忆寒从慈宁宫外经过。
  廊下站着一个人。一身素色,背对着她,肩上落了一层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忆寒脚步慢了一慢,到底没有停。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没有推门。
  第二日,太极殿。
  殿里挂白。忆寒换了一身素服,抱着那方铁券,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下面。
  铭羽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
  殿上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忆寒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在外头等。”
  “哦。”铭羽退出去,退到门边又不肯走远,就靠在门框上。
  群臣分列两侧。有几个老的,脸色很难看。
  “那不是凌云宫的二宫主么。”
  “听说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能站在太极殿上。”
  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飘过来。
  铭羽听见了,把头低下去一点,又抬起来。
  忆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铭羽冲她笑了一下,嘴型比了两个字:没事。
  忆寒把铁券放在御座前的石阶上。
  铁碰石,当的一声。
  “这是太祖铁券丹书。”她说,“诸位大人,谁来念?”
  没有人应。
  “那我念。”
  她念那几行字。念到那个名字时,殿里连呼吸都轻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靴底擦着金砖,声音很响。
  一个御史出列。
  “公主。”他拱着手,“此物出自凌云宫,凌云宫乃是——”
  “李大人。”忆寒打断他,“三年前你在兵部任郎中,靖王批的那笔三十万石粮,去了哪里?”
  御史的脸白了。
  “臣……”
  “你要在这里说,还是回去写。”
  御史退了回去。
  又有一个官员出列,是兵部侍郎。
  “公主。”他说,“凌云宫私藏逆犯,围山三万人马,死伤无数,这笔账——”
  “张大人。”忆寒说,“围山的三万人,是谁调的?”
  “是靖王。”
  “靖王已经死了。”忆寒说,“你若想跟着他,就继续说。”
  那官员站了一会,退了回去。
  御座上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身还没改合身的丧服,坐在那张太大的椅子上,看着阶下那方铁。
  “妹妹。”
  凌珩的声音很轻,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忆寒抬起头。
  殿门外,风把雪吹进来一点,落在门槛上就化了。
  门框边上站着一个人。男装,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忆寒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凌云宫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么一张脸,笑得没心没肺,说“你终于醒了”。
  “臣妹想请一道旨。”她说。
  “放一个人自由。”
  满殿寂静。
  新帝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第27章 
  慈宁宫廊下的白幡还没有摘。
  风从丹墀那边过来,纸穗子一下一下擦着栏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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