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一块铁,上头刻了几个字。”他说,“公主以为,几个字能挡三万兵。”
  “挡不住。”忆寒说,“可这几个字,王爷已经想了二十年。”
  沈机上前一步:“王爷,无须与她多说。取了东西速退,段盟主还在山门等着。”
  “沈机。”凌肃打断他,“你听见了么。”
  “什么。”
  “她在拖。”凌肃道,“她知道一些本王不知道的事。”
  他走到石台前,铜灯的火在他脸上跳。
  他伸手,按在铁券的边缘。
  “那就念吧。”他说,“本王也想听听,太祖爷到底写了什么。”
  “王爷自己看。”忆寒退到一侧,“我怕我念出来,王爷说我改了一个字。”
  凌肃低头。
  石室里静得只剩水声。那水声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很深的地下拨着琴弦。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他的肩停了。
  “凌氏之祚,惟嫡是承。”他念出声来。
  看到“其子孙,不得承大统”那一句,他很久没有动。
  “先帝之弟讳某。”凌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某’,为什么是某。”
  “因为写这块铁的人,还想给他留一张脸。”玄婆婆在门槛外说。
  “他是谁。”
  “殿下心里有数。”
  凌肃抬起头。
  火光下,他的脸很平,眼睛里却有一样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本王姓了四十五年的凌。”
  “王爷姓什么,玉牒上写着。”
  “玉牒在本王手里。”
  “玉牒可以改。”忆寒说,“这块铁改不了。它在这里放了两百年,朱砂是太祖亲手填的。王爷要看背面的印么。”
  凌肃没有去看背面的印,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二十年前,本王父亲带人上山,死了一半,连宫门都没进去。”
  “我知道。”
  “他回来以后病了三年。”凌肃道,“临死前跟我说,他这一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
  忆寒没有接话。
  “他说,他杀错了人。”凌肃抬起眼,“盟主那一家七十五口,本来不必死。”
  石室里没有人出声。
  “本王那时十六岁。”凌肃说,“本王问他,既然杀错了,为什么还要杀。”
  “他说,杀错了,就只能杀到底。”
  凌肃说完这句,笑了一下。
  “公主,本王今日来,也是来杀到底的。”
  “王爷杀不完。”忆寒说,“这山里埋着的,比活着的人多。”
  “那本王就把山也平了。”
  “段长风要的是财宝。”忆寒忽然道,“王爷要的是这块铁。他的人在山上死了三百,为的是王爷许给他的一句话。王爷今日把铁拿出去,明日拿什么给他。”
  凌肃的眼睛动了一动。
  沈机在旁低声道:“王爷,此女善言。”
  “本王知道。”凌肃说,“本王听她说完。”
  “公主,本王给你一条路。”
  “王爷说。”
  “铁券、钥刃,交出来。”凌肃道,“凌云宫的人,本王一个不杀。这位二宫主,本王让她活着下山。太子还是太子,你母后还是皇后。”
  “还有呢。”
  “还有,”凌肃道,“你回公主府,好好地病一场。病上三年五载,朝上的事,不必再管。”
  忆寒看着他。
  “王爷这条路,铺的是我的骨头。”
  “铺的是活人的骨头。”凌肃道,“死人不会病。”
  铭羽在石壁那边忽然开口:“王爷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铭羽。”忆寒没有回头。
  “我就是觉得,这话该让他自己听听。”铭羽道,“一个人把‘留你一条命’说得像赏赐,说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凌肃看了她一眼,没有恼。
  “二宫主说得对。”他说,“本王确实信了。”
  “王爷信的是自己该坐那个位子。”忆寒道。
  “本王不该么。”凌肃说,“北边那三仗是本王打的。太子在东宫读了十年书,读出了什么。陛下病成那样,朝上连一份能用的折子都没有——”
  “所以王爷要这块铁。”忆寒打断他,“要它化了,铸成别的什么。化了之后,谁还记得太祖写过什么。”
  凌肃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这一个字落下来,石室里的火都像低了一低。
  “那王爷就自己拿。”忆寒退开一步,站到石台侧面,把手拢进袖里。
  “这屋里十几个人,我拦不住。”她说,“我只是请王爷记住:这块铁不是我递过去的,是王爷自己伸手拿的。”
  凌肃看了她一会儿。
  “公主在等什么。”
  “等王爷伸手。”
  石壁上的一盏灯爆了个灯花。
  凌肃转过身。
  “取下来。”
  一个亲卫上前,抽出一柄短斧,对准铁券底下的铁楔。
  第一斧下去,铁与铁相击,声音在石室里炸开。
  玄婆婆的拐杖重重一点:“不能撬!”
  第二斧。
  石台底下“咔”了一声,很长,像骨头断了。
  台面往下沉了半寸。
  忆寒猛地抬头。
  顶上那一道天光,合了。
  “水关。”玄婆婆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
  没有人动。
  然后四壁的石缝里,渗出水来。
  先是线。
  后是柱。
  “走!”君儿吼了一声。
  亲卫们往阶上冲。石阶顶上传来巨石摩擦的声音,闷得像山在磨牙。
  “上不去了。”玄婆婆说,“千斤闸落了。陵门自封,一开就合不上。”
  水已经没到脚踝。
  沈机第一个转身。
  他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火把,往阶上跑。凌肃叫了一声“沈机”,他没有回头。
  闸落到底的时候,夹住了他半只靴子。人不见了。
  忆寒伸手去抓铁券。铁楔已松,她用两只手把铁券抽出来。那东西比看上去重得多,几乎把她带得栽进水里。
  一只湿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凌肃站在台那边,隔着半张石台,隔着水。
  “把它放下。”
  “它本来就不是王爷的。”
  “放下。”
  铭羽扑过来,用左手抄起台上的铜灯,砸了过去。
  灯碎在水里,火灭了。
  石室黑下来。黑暗里只有水声,和很多人在水里走的声音。
  “公主。”凌肃的声音很近,也很平,“本王这一辈子,只差一个姓。”
  忆寒用力一扯。
  袖子撕了。
  “寒儿!”铭羽在黑暗里喊。
  “这里。”
  一只手摸到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发抖。
  “台后第三块石。”玄婆婆的声音在黑暗里,“往左推!”
  君儿摸过去了。石头挪动的声音很钝,很慢。
  水到了腰。
  “推开了!”
  “进去!”玄婆婆说,“一个一个进,别挤!”
  忆寒抱着铁券往声音那边走。水在腰上推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
  铭羽的手一直没有松。
  “你先。”
  “你先。”铭羽说,“我推你。”
  “你右肩有伤。”
  “那我用左手。”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也很疼。
  忆寒进去了。石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她回头,把铁券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伸出去。
  铭羽的手拍上来,握住了。
  君儿在后头托着她。玄婆婆最后进来,拐杖在石上点了两下,那石头便自己合了。
  水声被关在了外头。
  石缝里一片黑。
  “往前走。”玄婆婆说,“水渠的水是凉的,别停。”
  水渠不高,只到胸口,冷得像刀。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一点白。
  是雪。
  后山的溪涧,雪落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地化。
  君儿先爬上去,回身把玄婆婆拖上来,又伸手拉铭羽。
  铭羽上到一半,停住了。
  “寒儿。”
  “嗯。”
  “铁券呢。”
  忆寒把铁券举起来。水往下淌,朱砂还在。
  铭羽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重不重。”
  “重。”
  “给我抱会儿。”
  “你的手在抖。”
  “你的手也在抖。”
  两个人站在溪水里,谁也没有再动。
  君儿在岸上咳了一声。
  “二宫主,先上来。”
  铭羽“哦”了一声,往岸上爬。爬到一半,她回过头。
  “寒儿。”
  “又怎么了。”
  “我方才说饿,是假的。”
  “现在呢。”
  “现在真的饿了。”
  忆寒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上岸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了雪里。
  铭羽挣开君儿的手,过来扶她,两只手都用上了,右肩的布立刻洇出一片红。
  “你的肩——”
  “不疼。”
  “胡说。”
  “真不疼。”铭羽说,“寒儿,你手给我看看。”
  忆寒把袖子往上卷。小臂上一圈牙印,已经结了痂,又被水泡得发白。
  “我咬的?”
  “嗯。”
  “疼不疼。”
  “疼。”
  铭羽看着那圈牙印,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
  “那我下回轻点。”
  “你还想有下回。”
  “不想。”铭羽说,“可我总得咬点什么。”
  玄婆婆坐在雪地上,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望着前山的火光。
  那些火把少了一半。
  “段长风的人退了。”她说。
  “他知道山塌了。”忆寒说。
  “他明日就会知道,铁不在凌肃手里。”君儿道。
  “那他会来找我。”忆寒把铁券抱紧了一些,“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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