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我呢。”忆寒说。
  铭羽没有回头。
  “你守内殿门。”
  “我守山门。”
  “山门窄。”铭羽说,“一次只过得三四个人。公主的排场大,站不下。”
  “夜铭羽。”
  她这才转过身来。
  忆寒看着她。
  “你看着我。”
  铭羽就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齐整,眼角也弯着,齐整得像一张挂了许久的旧画。
  “你怕。”忆寒说。
  笑没有变。
  “我怕。”铭羽说,声音忽然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怕得腿都软了。方才蹲在那儿啃馒头,我一直在想,干脆装晕算了。”
  忆寒的手指在袖里蜷起来。
  “可我又一想,”铭羽说,“他们踹开门的时候,你就坐在门后头。我就软不下去了。”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落了一息才化。
  “铭羽。”
  “嗯。”
  “你若要守山门,就守着。”忆寒说,“我不拦你。”
  铭羽抬起眼。
  “可你要记住一句话。”忆寒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方才在门洞前调度三百人时一样,“你走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活着回来。”
  “我记着。”
  “那你就要记到底。”忆寒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凌云宫的门开着,等你三日。三日不来,我就自己下山去找。”
  “殿下——”
  “我说得出。”忆寒说。
  铭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肩上那条带子解开,递过去。
  “帮我系紧一点。”
  忆寒接过来,绕到她的肩后,绕过那处旧伤的凸起,替她勒紧。
  手指压了两下。
  “这回系的是死结。”忆寒说。
  “嗯。”
  “你回来的时候,我要验。”
  铭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一响,把空鞘递过去。
  “剑鞘留下。里头有东西,别丢了。”她说,“丢了,我姐姐回来要骂的。”
  忆寒接过来,抱在怀里。
  她知道鞘里是什么,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箫呢。”
  “怀里。”
  “别弄丢了。”
  “丢了也不要紧。”铭羽说,“反正我吹的那支曲子,你已经会哼了。”
  忆寒垂下眼。
  “去吧。”她说。
  山门是两扇青石,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雪盖住了一半。
  门内是一条窄道,只容三人并行;门外是一级一级往下铺的石阶,铺到看不见的雪里去。
  铭羽一个人,走到门外,站住。
  她没有先拔剑。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玉箫。
  箫声起的时候,山下的喊杀声忽然矮了一截。
  调子很慢,绕在雪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吹到一半,她断在那里,把箫收了。
  门内,忆寒站在石阶上,听见了那半支曲子。
  她听过这支曲子。
  来凌云宫那一夜,她伏在马背上,血把眼睛糊得睁不开,耳边就是这一□□时她不知道吹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有人来了。
  曲子断在一处没有落下的音上。
  忆寒的指节一点点白。
  她听懂了那半支曲子的意思: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用剑说。
  “夜二宫主好雅兴。”石阶下有人开口。
  段长风披着一件黑裘,站在火把中间,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梢拖到下颌。
  “段盟主。”铭羽说,“你这三天,赶了多少人进阵。”
  “三千二百。”
  “记得倒清楚。”
  “我做生意,一向记得清楚。”
  铭羽笑了一声:“这算什么生意。”
  “买卖。”段长风说,“靖王许我凌云宫的秘宝,我出人出力,很公道。”
  “我凌云宫值三千条命,听着还挺贵的。”
  “二宫主若肯让路,段某今日一个人也不多杀。”段长风说。
  “让路。”铭羽把这二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往哪儿让。我姐姐把这道门交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还能往外让。”
  段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呢。”他忽然问。
  铭羽把箫收回怀里,慢慢地拔剑。
  “下山了。”
  段长风脸上那道疤动了一下。
  “三日前夜里走的。”铭羽说,“走的时候说,她这一次不会再等三天。”
  火把烧着,雪落着。
  “那我便不等了。”段长风说。
  他抬手。
  火把后面的人涌上来,黑压压一片,撞在石阶上,脚步声震得门楣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山门窄,他们一次只能上来三个人。
  这三个人,在铭羽面前站不满一息。
  第一剑,她把当头那人的刀挑飞。第二剑,剑脊拍在第二个的胸口,那人退下去,撞翻身后两个。第三个自己停了脚。
  雪地上很快红了一片。
  她不追。她只站在门楣下面,一步不退。
  一炷香之内,石阶下堆了十几个人。
  她数着数。
  “十四,十五,十六……”
  数到十七,她左臂被划了一道,血从袖口往下淌。她笑了一下。
  “段盟主。”她扬声喊,“你这人不太讲究。一个一个来多好,我数得清。”
  “二宫主何必。”段长风在下面说。
  又上来四个。
  她受了第二处伤,在肋下,很浅,是她自己让开的那一下。
  然后,对面的人里,出来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穿一件不合身的皮甲,握刀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刀都在响。
  他在她面前站住。
  “你多大了。”铭羽问。
  少年不答。
  “家里还有人么。”
  少年咬着牙,眼睛红了。
  铭羽没有等他回答。
  她的剑斜着落下去,用剑脊打在那少年手腕上。刀脱手,落在雪里。她抬脚一送,人滚下三级石阶。
  “回去。”她说,“从左边那条路走,别回头看。”
  少年连滚带爬地跑了。
  “二宫主心软。”段长风在下面说。
  “我这是省力气。”铭羽说,“杀他,我还得拔剑。”
  段长风不再说话。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火把后面,一排弩手上前,平举。
  铭羽看着那一排黑洞洞的箭孔,忽然觉得很安静。
  雪落在剑上,一点点化开。
  三箭齐发。
  她打落两箭。
  第三箭,她来不及了。
  那一箭从她右肩透进去,箭头从后头出来,钉在她的衣上。
  她整个人被这一箭带得退后半步。
  退到门槛里。
  手下沉,剑尖在雪里点了一下,然后她跪了下去。
  一只手撑在雪上,一只手还撑着剑。
  血从肩上往下淌,顺着手臂,淌到剑柄,再淌到雪里。
  很红。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红,笑出了声。
  段长风往前走了三步,站在石阶最后一级。
  “二宫主笑什么。”
  铭羽抬起头。
  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也白了,可眼睛亮得吓人。
  “我姐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三天。”铭羽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唇上,“我替她数着呢。今天,第二天。”
  段长风的脸色变了。
  “再射。”他说。
  弩手们重新上弦。
  铭羽没有闭眼。
  她把撑在雪里的那只手抬起来,抹了一下唇上的血,抹得很随意,像抹掉一点沾在嘴边的糖。
  雪很大,火把在她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她笑得很轻:“段盟主,你这一箭,射早了。”
  石阶下的人往上涌。
  就在这时候,山门西侧的崖下,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响。
  一声,停一停,又是一声。
  铭羽听见了。
  她低下头,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来了。”


第24章 
  雪落在剑上,化了。
  血落在雪上,不化。
  铭羽跪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一条腿还撑着,另一条腿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抵进石缝,把整个人支住。
  右肩后头穿着一支箭,箭尾的白羽还在轻轻发抖。
  她偏头看了看,笑了。
  “段长风,”她扬声道,“你这箭法是跟卖柴的学的么?偏了三分,扎在肉最厚的地方,倒像是替我捶背。”
  坡下那一百多人停了一停。
  段长风站在火把底下,一身簇新的青甲,火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二宫主,”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身后只剩十一个人。”
  “十一个也是人。”铭羽说,“你身后那些,未必还算是。”
  她把剑往地上一撑,慢慢站起来。箭杆在肩后折了一下,咔的一声,她伸手拗断了,余下小半截留在肉里,她不管。
  雪地上那串血点,从她脚下一直拖到台阶上头。她是爬上来的。
  前殿已经破了。殿门倒在雪里,门上的匾烧掉一半,“凌云”只剩一个“云”字,火还在舔。
  方才她就是从那道门里退出来的。一个人。
  “二宫主,”身后有个小弟子哭,“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铭羽说,“门在那儿,人在门前面,这就叫守。”
  她把剑抬起来。剑刃上全是口子,像一个咬坏了牙的人还偏要笑。
  坡上的人往上冲。
  她迎下去三步,斩了一个,退回来两步,又斩了一个。血溅到脸上,她不擦,眼睛在血里亮得吓人。
  她数着台阶。
  第十二级,一个使刀的。
  第十一级,两个。
  第九级,她脚下一滑,跪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姐姐走时那句话:活着回来。
  她那时嫌这话不吉利,现在倒觉得这话真不讲道理。一个人要怎么活着回来,姐姐没有教过她。
  坡下的人反倒不敢上来了。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笑。那笑有点吓人,像雪地里开的一朵不该开的花。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