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西角门里有一道夹墙,通到御花园西边。墙根下第三块砖是空的,手伸进去,有一根绳。绳连着铃,铃在她窗下。”
  “她怕我进不去。她说,万一哪天你想带我走,就从那里来。”
  雪一直落,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像没有落过。
  “我一次也没用过。”她说。
  铭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进得去,那出得来么?”
  “出得来。”
  “拿什么保?”
  “拿我这条命。”铭雪看着她,“羽儿,我这条命等了二十年,就是等这一趟。”
  铭羽低下头。
  雪在她脚边积起来,她的靴尖一下一下地蹭那块石板。
  “姐姐。”
  “嗯。”
  “你去了,她要是还不肯走呢?”
  “那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问她这二十年,过得好不好。”
  铭羽猛地抬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铭雪说,“她要是还不肯走,我转身就回。这一句我问完,也算是完了。”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天天骗我。”铭羽说,“你每次都装听不见。”
  铭雪终于笑出声来,抬手把她的头按下去。
  “行了。去帮我做件事。”
  那一夜,凌云宫前殿的灯一直亮着。
  铭雪把人都叫齐了,话说得很短。
  玄婆婆守祠堂和地宫,一步不许离;云儿跟着玄婆婆,把殿里的火烛看着,别让人摸黑;君儿带二十个人守后山小道,阵破的那一日,从后山绕出去。
  “从后山绕出去,往哪儿?”君儿问。
  “往他们背后。”铭雪说,“他们围山,是围正面。人一多,背后就是空的。”
  君儿怔了怔,随即俯身:“是。”
  “前殿呢?”铭羽问。
  “前殿有你。”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够了。”铭雪说,“你不是能打么。”
  “我懒。”
  “懒也得打。”
  铭羽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玄婆婆一直没有作声,这时才开口:“大宫主,地宫那道门,开不开?”
  “不到最后一刻,不开。”铭雪说。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问。
  忆寒的手在袖中按着那枚钥刃,硬硬的,硌着手心。
  云儿抱着两件厚氅跑来,跑得急,氅角拖在雪里,拖出两道印子。
  “大宫主,手炉带不带?干粮带几日的?要不要带酒?山下雪比山上还大,奴婢看还是多带两双靴子——”
  “带酒。”铭雪说。
  云儿愣了:“诶?”
  “带一壶。”铭雪把手炉推回去,“路上不冷。”
  铭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姐姐怕冷。”
  “羽儿。”
  “我说实话。”铭羽把嘴一撇,“你小时候抱着暖炉睡觉,我都记得。”
  “再说一句,你随我去。”
  铭羽立刻把两只手都捂到嘴上。
  云儿没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想起这是什么场合,赶紧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雪落在她怀里的厚氅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白。
  人都散了以后,忆寒在廊下等到最后。
  她走过去,在铭雪面前站定,敛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雪地很凉,凉气从膝盖一路窜上来。
  铭雪皱眉,伸手把她拉起来。
  “起来。”
  “大宫主。”忆寒没有起,“忆寒有一件事求您。”
  “先起来。”
  “我母后……”她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不稳,“她被逼着写下那纸证词的时候,我大哥还在东宫。她是拿我大哥的命换的。她那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都先拿自己去换。”
  “我知道。”铭雪说。
  “她若不肯走,大宫主就告诉她一句话。”
  “你说。”
  “就说,忆寒在凌云峰等她。”
  铭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忆寒跪着的膝上,落在铭雪提剑的手背上。
  “起来。”她第三次说,“这一趟,我不是为你。”
  忆寒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
  “我知道。”她说,“您是为您自己。”
  “嗯。”
  “那也够了。”
  铭雪弯下腰,替她把膝上的雪拍掉,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母后教出来的女儿,”她说,“比她明白。”
  忆寒垂下眼:“她只是……被劝住了。”
  “我知道。”铭雪直起身,“这世上能劝住她的人不多。我数得过来。”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
  忆寒回到殿里,铭羽正坐在门槛上,一个人。
  她坐得笔直,不像平时那样歪着。
  小白伏在她膝头,尾巴一摆一摆。
  忆寒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院子里的雪。
  “你姐姐很厉害。”过了一会儿,忆寒说。
  “嗯。”
  “她一个人下山,你怕不怕。”
  “怕什么。”铭羽说,“我姐姐从小到大没输过。”
  她掰着手指头数:十四岁一个人挑了山下的匪寨;十七岁替父亲接了武林盟主三招;二十岁那年冬天宫里断了粮,她带人下了三趟山,一趟没折人。
  “我从小到大,”她数完,声音低下去,“没见她拔过剑。”
  “那你怕什么。”
  “我怕她拔了剑,就不回来了。”
  雪落在院子里,落在廊柱上,落在她垂着的手背上。
  忆寒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拢在自己袖子里。
  铭羽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寒儿。”
  “嗯。”
  “你为什么不用那个条件,换你自己下山。”铭羽说,“你下了山就有兵,有官,有你凌家的天下。留在这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若换了自己,”忆寒说,“就没有人去换她了。”
  铭羽不说话了。
  “再说,”忆寒说,“我要的不是活命。”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母后活着。”忆寒说,“还要你活着。”
  铭羽的手在她袖子里动了一下。
  “寒儿。”
  “嗯。”
  “我姐姐要是把她带回来了,”铭羽说,“我请你喝酒。”
  “你喝不过我。”
  “胡说。”
  “你上回喝了三杯,抱着小白叫它哥哥。”
  “……那是小白先叫我的。”
  忆寒笑了一声。
  笑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雪还在下,落得又轻又稳。
  夜里雪停了片刻,又下起来。
  铭雪一个人去了后山禁地。
  庭院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桃树光着枝,石台上积了两寸雪,屋里没有点灯。
  她摸黑从书桌里取出那卷画。
  画上的人很年轻,穿一身杏色衣裳,眉眼是笑的。
  铭雪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我要去接你了。”她说。
  画上的人当然不答。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铭羽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雪,没有往里走。
  “姐姐。”
  “嗯。”
  “我怕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在这儿站了二十年了,”铭雪把画卷起来,放回去,“不差这一回。你回去,陪她。”
  “姐姐。”铭羽忽然说,“你要是回不来——”
  “我不会。”
  “我是说要是。”
  “没有要是。”
  “那我不管。”铭羽说,“你要是回不来,我把宫主之位扔了,去找你。”
  铭雪回过头。
  “你敢。”
  “我敢。”
  “那我更得回来了。”铭雪说,“这宫要是落到你手里,三年就得关门。”
  铭羽被气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姐姐。”
  “嗯。”
  “你还恨她么。”
  铭雪沉默了一会儿。
  “恨。”
  “那你还去。”
  “恨和去不去,是两件事。”铭雪说。
  铭羽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我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他会说,去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由着我等了三天。”铭雪说,“他要是真狠得下心,头一天就该把我拖回去。”
  铭羽抬起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铭雪走过去,抬手在妹妹额头上弹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天亮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天将亮时,雪下得最大。
  后山小道上牵了五匹马,四个白衣弟子等在那里,风吹得她们衣角笔直。
  铭雪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衣,头发束起,剑挂回腰间。
  她走到山门前,转过身。
  君儿、云儿、玄婆婆都在。忆寒也在,站在铭羽旁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没有撑伞。
  铭雪看了她一眼。
  “公主。”
  “大宫主。”
  “我回来之前,别死。”铭雪说,“你要是死了,我这一趟就白跑了。”
  忆寒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忆寒记下了。”
  铭雪最后看向铭羽。
  铭羽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她惯常的那种笑。可那笑已经撑不住了,嘴角一直在往下掉,她还在往上扯。
  “姐姐。”
  “嗯。”
  “五天。”铭羽说,“五天后你还不回来,我就下山找你。”
  “阵能撑十天。”玄婆婆在旁边说,“只是……阵是死物,人是活的。他们要是肯拿人命来填,十天之数,也未必作准。”
  没有人接这句话。
  铭雪伸手,替妹妹拂掉肩上的雪,拂了两下,忽然捏住她的鼻子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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