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怎么分。”铭雪问。
  “前殿我守。”君儿道。
  “阵眼。”
  “老身。”玄婆婆道,“三个时辰一换。换下来的人不许睡,坐着,把耳朵堵上。”
  “为何要堵耳朵。”云儿小声问。
  “阵里死人叫得难听。”玄婆婆道,“听多了,人心要软。心一软,手就抖。”
  云儿的脸又白了一层。
  “山门呢。”铭雪道。
  “我。”铭羽举手。
  铭雪看她一眼:“山门是死地。阵一破,头一个到那儿的便是段长风。”
  “那正好。”铭羽道,“我还没跟他打过。”
  “你不是他的对手。”
  “打不过,我跑得比他快。”铭羽把剑往肩上一扛,“再说了,姐姐,你把我搁在后头,我也睡不着。”
  铭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玄婆婆拄杖走到殿心,声音很慢:“宫前的阵,还在。”
  “能挡多久。”铭雪问。
  “阵是死物,人是活的。二十年前那四万人困在里头三天,自己踩死了自己一半,剩下一半退了。”玄婆婆顿了顿,“阵不怕人多,怕的是有人肯拿命去试它。”
  “段长风肯。”铭雪道。
  “段长风来了。”玄婆婆抬起眼皮,“阵外头那个骑马的,就是二十年前站在阵边上、看着他师兄走进去再没出来的后生。如今他也四十了。”
  殿外有人来报:山下有人持书上山,只一人,未带兵刃。
  来的是个参将,甲胄擦得很干净,走进殿里先环视一圈,才将帛书举过头顶。
  君儿接过,展开,念:“凌云宫窝藏逆犯凌忆寒、妖人夜铭羽,矫称圣命,煽惑人心。着即绑缚下山,余者不问。若复执迷,破宫之日,鸡犬不留。”
  念到“妖人”二字,殿里有好几个人忍不住往铭羽那边看。
  铭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妖人’这称呼,倒比‘二宫主’威风。”
  参将不敢抬头。
  忆寒伸手:“给我。”
  她把帛书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末尾,指尖停住了。
  那一行字小,挤在落款上头:据皇后亲笔证词。
  她认得那笔字。母后写“寒”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拖得太长,教了她十八年,自己也改不掉。
  帛书上那个“寒”字,拖得很长。
  她把帛书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递回去。
  “王爷有言,”参将垂着眼道,“只交这两个人,凌云宫仍旧是凌云宫。王爷并不想与宫主为难。”
  “不想为难。”铭雪放下茶盏,“三万人,为难得很周到。”
  参将的额头见了汗。
  “回去告诉凌肃,”铭雪说,“凌云宫三百年,没有交过一个人。”
  参将退出去的时候,铭羽跟到殿门口,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句:“回去路上慢点,我们山下人多,别磕着。”
  人影消失在台阶下,她才回来。回来时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你这张嘴。”忆寒说。
  “我这嘴,今日能多气他一句,明日就少一个人在墙头下头喊话。”铭羽道,“划算。”
  云儿端着茶过来,手抖,半盏茶泼在了托盘上。
  “二宫主。”她小声问,“咱们……会不会死。”
  殿里静了下来。好几个正在收兵器的人都停了手,都在等这个答案。
  铭羽接过那半盏茶,一口喝了,抹抹嘴:“死什么死。这山上有三百人,三百人一块儿死,阎王那儿也住不下。”
  “那……”
  “顶多死一半。”铭羽把空盏塞回她手里,“剩下一半还得给他们做饭。”
  云儿被她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眼圈红了,倒真的不怕了,端着托盘跑去后头分水。
  忆寒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这个人哄人的法子一点也不高明,可就是管用。
  入夜之后,山下的火把一条一条铺开来,像有人把半条银河倒扣在地上,慢慢往前推。
  铭雪上了箭楼。忆寒跟上去。
  阵前单骑出来一人,未披甲,只穿一件深色袍子,身后跟着两个牵马的。
  “夜宫主。”那声音隔着一段路传上来,很稳,“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铭雪答。
  “我师兄死在这座阵里。七十五口人,死在这座宫里。”段长风缓缓道,“那年我二十,站在阵外头,看我师兄领着人进去,再没有出来。”
  铭雪不言语。
  “我不想再看一遍。”他说,“交出那两个人,我带人退到十里外。王爷要的是人,不是这座山。”
  “凌肃要的是山腹里的东西。”铭雪道。
  “我师兄当年也说,凌云宫里有魔。”段长风道,“他一路喊着替天行道上的山,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宫主,二十年了,人人都说那七十五口是你们杀的,我一次也没听你辩过。”
  “辩给谁听。”铭雪道。
  “辩给我听。”
  铭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师兄死的那年,我五岁。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九。段盟主,你想问的那句话,该答的人已经不在了。”
  段长风沉默了一息。
  “宫主,”他终于开口,“这座阵挡不住三万人。它从来不是挡人的,是吓人的。吓不住的时候,就得拿命往里填。”
  “那就让靖王填。”铭雪说。
  “填完了呢。”
  “填完了,我还在。”
  段长风在马上看了她很久,而后抬手抱拳,拨马退回去了。
  忆寒站在箭楼的阴影里,一直没出声。等到那点马蹄声散尽,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栏杆,掌心被木头磨得发烫。
  铭雪没有回头:“公主在想什么。”
  “在想那一行小字。”
  “哪一行。”
  “据皇后亲笔证词。”忆寒说,“六个字,抵得过三万人马。这六个字一抬出来,这座山就不是凌云宫的山,是反贼的山了。”
  铭雪转过身来,看她一眼:“你看得比我快。”
  “我是她女儿。”
  “所以呢。”
  “所以——这张纸要作废,只有一个法子。”忆寒抬起眼,“写它的人,自己开口。”
  铭雪没有说话。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
  “可她在慈宁宫,我在凌云峰。”铭雪道,“中间隔着一座皇城,三万人,和二十年的账。”
  “我知道。”忆寒说。
  两人于是都不说了。
  回到廊下,忆寒把两样东西从怀里取出来,摆在石阶上。
  一块玉佩,温润,旧青。一枚钥刃,似玉非玉,摸上去是凉的。
  两件东西挨在一处,像是本来就该挨在一处。它们合起来能开一座山。
  可开不了山下的围。
  她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夜露落下来,把她的袖口打湿了一小片。
  有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很轻,是那种从小就学着放轻、怕惊着人的脚步。
  “吃。”铭羽把一张饼塞进她手里,自己蹲在阶下,仰头看她。
  “你自己吃了没有。”
  “吃了半个。”
  “剩下那半个呢。”
  “也吃了。”
  忆寒看她一眼,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递回去一半。
  铭羽不接:“我特地拿的,厨房里最后一张。云儿想吃,我没给。”
  “我不饿。”
  “你不饿,我也不饿。”铭羽把饼推回来,“那就都不吃,明儿一块儿饿死,倒省了他们动手。”
  忆寒对着她翻了个白眼,把饼接了。
  铭羽就笑了,笑得蹲不住,往后一坐,坐在阶下那级最凉的石头上。
  “我下午去山门看过了。”铭羽一边看她吃,一边说,“那道口子最窄的地方,一次只过得下四个人。”
  “嗯。”
  “我在那儿站半宿,他们就过不来。”
  “然后呢。”
  “然后再站半宿。”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说的是明儿要早起去赶集。
  忆寒低头咬了一口饼。饼已经凉了,硬,要用力嚼。
  月光落在铭羽的鼻梁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祭天那日刀锋擦过去的,好了之后便留了这么一线白。
  “肩上还疼么。”忆寒忽然问。
  铭羽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右肩:“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的事,比你以为的多。”
  铭羽不说话了,低头去啃那半张饼,耳根红了一点。她红得很慢,红起来却遮不住。
  夜里的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铁锈和松脂的气味。
  忆寒解下自己的外袍,往她肩上一搭。
  “我不冷。”铭羽要躲。
  “我冷。”忆寒把袍子按住了,“你穿着,我看着就暖和。”
  铭羽便不动了,任那件袍子搭在肩上,两只手还捧着饼,像个刚被塞了压岁钱的孩子。
  “寒儿。”
  “嗯。”
  “你怕不怕。”
  忆寒没有立刻答。山下的火把在远处一排一排地摇晃,像一条睡得不安稳的河。
  “怕。”她说,“我怕的不是死。死是一下子的事。”
  铭羽抬起头。
  “我怕的是明日太阳出来,站在这道墙上的人,换了。”
  铭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放心。”
  “怎么。”
  “我这人最怕累。死太累了,我不干。”
  忆寒又要翻白眼,翻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寒儿。”铭羽又说。
  “嗯。”
  “要是明日阵破了,我姐姐头一件事,是把我打晕,让君儿从后山把我拖走。”
  忆寒转头看她。
  “她干得出来。”铭羽把饼渣在指尖捻了捻,“从小就是这样,天塌下来的事她一个人扛,扛不住就瞒着我。所以你得替我看着她。”
  “我帮不了你。”忆寒说,“我若是她,也这么做。”
  铭羽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三更时,君儿提着灯巡墙,见忆寒还站在垛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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