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公主该歇了。”她说,“明日怕是没得睡。”
  “君儿。”忆寒看着山下,“后山那条路,能走多少人。”
  君儿提灯的手顿了一下。
  “那条路窄,一次过不去十个。大宫主不许人走。”她顿了顿,“公主想送谁走。”
  忆寒没有答。
  君儿也没有再问,只是把灯往上提了提,让她脚下的石阶亮一点,然后提着灯往下一段墙去了。
  四更天,忆寒去了一趟阵眼。
  阵眼在宫门西侧的一处石台上,玄婆婆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七盏灯。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满山的火把都在摇,那七盏灯却一动不动。
  “公主不该来这儿。”玄婆婆没有回头,“站久了,人会想起不该想的事。”
  “我想问一句。”忆寒道,“地宫的门,容不容得下三百人。”
  玄婆婆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很老了,可还亮。
  “公主是想守到最后一个人。”
  “我想知道,有几条路。”
  “地宫的门只开一次,开过就落石。”玄婆婆道,“进去了,就再出不来。三百人进去,便是三百具尸首摆在一处,摆得整整齐齐,等着人来看。”
  忆寒没有说话。
  “公主身上带着两样东西。”玄婆婆忽然道。
  “是。”
  “那就看好了。”玄婆婆道,“这山上三百条命,抵不过你手里那两块石头。可反过来,那两块石头,也抵不过三百条命。怎么掂量,是你的事。”
  忆寒在石台下站了一息,向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天将亮时,山下动了。
  不是攻山。是赶人。
  一百多个民夫被绳子串着,推到阵前。有老人,有半大的孩子,都光着脚,脚背上全是结的泥。
  阵前有人传令,声音被风送来,断断续续:“王爷有令——先探阵。”
  段长风的马横在阵前,挡住那队人。
  “探阵用兵。”他的声音很沉,“不用民夫。”
  传令官展开手里的令箭:“王爷说,段盟主若心疼,可以自己走头一个。”
  段长风的手按上刀柄,按了很久。
  最后那手松开了。
  绳子被割断。人一批一批被推着往雾里去。
  雾起得很慢,像从地里长出来。雾起来之后,山上听不见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那声音被雾吞了,出不来。
  半炷香。雾散了。
  那片地空空的,草上横七竖八摊着几十根割断的绳子,像谁丢下的一窝蛇。
  玄婆婆扶着石垛,很久没有说话。
  “婆婆。”铭雪叫她。
  “三十七个。”玄婆婆说,“挪了七步。”
  “几时能挪到宫门。”
  “照这么填,三日。”
  铭雪的手指在石垛上收紧,指节泛出白来。
  铭羽握着剑站在一旁,忽然笑了一声:“连一座阵都舍得拿人命去填,倒显得咱们这儿的人金贵了。”
  没有人笑。
  铭雪转过身,叫住正要下楼的君儿。
  “库里那三十坛火油,搬到后殿,别堆在一处。”
  “是。”
  “还有,”铭雪道,“三十岁以下的,午后都编到后山那一队去。识字的一个不留,全送去。”
  君儿站着没有动:“大宫主,后山没有路。”
  “我知道。”铭雪说,“所以让他们去修一条。”
  君儿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应了一声,提灯下去了。
  忆寒把这一切看完,转身下了墙。
  她回房,把钥刃重新压回枕下,只取出那块玉佩,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重新上了城墙。
  晨光落在铭雪脸上,把一夜的寒气照得淡了些。
  “大宫主。”
  铭雪回过头。
  忆寒把玉佩摊在掌心。那块玉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旧旧的青,温温的,像还留着谁的体温。
  “当年令尊临终有言,”忆寒道,“持此玉来的人,可以向凌云宫提一个条件。”
  铭雪的视线落在她掌心,没有动。
  “你说过,什么都可以。”
  “我说过。”铭雪道。
  忆寒把玉佩按进她手里,一字一字道:
  “我用那个条件。”


第22章 
  箭书钉在山门的木柱上,尾羽还在抖。
  守门弟子取下来时,雪已经盖了一层,纸角洇出湿痕。
  凌肃的字写得很端正,端正得像一份公文:三日内交出逆犯凌忆寒与钥刃,凌云宫可免屠戮。
  底下是沈机的笔迹,说段长风的先锋营已在山下列阵,请大宫主三思。
  三万人对三百人,确实值得三思。
  大殿里没有生火。
  山上风硬,殿门却不敢关严——关严了,外头的动静就听不见。
  铭雪坐在上首,手边一盏冷透的茶。她看的是忆寒,不是那封箭书。
  君儿立在阶下回话:段长风把先锋营摆在正面山道,约莫三千人,其余分作三处,堵住了东西两条小路;营中夜里点火,火把从半山一直连到山脚,看着像一条烧着的河。
  “后山呢?”铭雪问。
  “后山没有路。”君儿说,“他们试过两次,折了十几个人,就不敢再进林子了。”
  “不是不敢。”铭雪说,“是在等。”
  “等什么?”
  “等阵自己露出破口。”
  殿里静下来。
  忆寒把那封箭书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案上。
  “他不是在劝降。”她说,“他是在给我们三天,让朝廷里那些人看清楚,凌云宫是被围着的。”
  铭雪看了她一眼。
  “公主懂这个。”
  “我在朝堂上站过。”忆寒说,“他要的不是这座山,他要的是那纸证词。”
  她顿了顿。
  “证词在,凌云宫就是逆贼。写证词的人死了,证词就成了铁案,再没有人能翻。所以我母后活着,比死了麻烦。”
  “活着走出皇城,更麻烦。”铭雪说。
  “是。”忆寒抬起眼,“所以我求大宫主,把她带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案上。
  玉色在灯下泛出一层薄薄的青。
  二十年前,这枚玉从凌云峰带出去;二十年后,又带着一个人的命回来。
  “大宫主。”她说,“我用那个条件。”
  铭雪的手指停在案沿上。
  “你说。”
  “请你下山,去皇城,把我母后带出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一斜,满墙影子乱了一瞬,又定住。
  铭雪没有立刻答。
  她先把茶盏推远了些,像是要给案上腾出地方;然后站起来,走到殿门边,伸手接了一片雪。
  雪在她掌心化得很快。
  “玄婆婆。”她没有回头,“后山祠堂里,把那把剑拿来。”
  玄婆婆拄着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那把?”
  “那把。”
  老太太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她走得很慢,杖头点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更漏。
  铭羽本来坐在椅子扶手上——她坐没坐相,一条腿还晃着——这时把腿收了回去。
  “姐姐,你不能去。”
  “哦?”
  “你是宫主。宫主走了,这三百人听谁的。”
  “听你的。”铭雪回过头,居然笑了一下,“你不是二宫主么。”
  “我不会看账本。”
  “谁让你看账本。”
  “我也不会领着三百人跟人打仗。”
  “那你就守住这座殿。”铭雪说,“守住她。”
  铭羽的话堵在喉咙里,脸先红了一下,又白回来。
  她想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能把最难的那件留给我。
  她没说。
  玄婆婆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把剑。
  剑裹在白布里,布已经旧了,边角泛黄,绕了七八道,打着一个死结。
  铭雪接过剑,把布一层层解开。
  剑鞘是乌木的,没有纹饰,只在鞘口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线。
  她抽剑的时候很慢。剑身离鞘,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殿里所有的灯焰,齐刷刷地往一边倒。
  那不是杀气。
  凌云宫的人都知道,大宫主的剑,二十年没有出过鞘。剑上积的不是锈,是静。
  忆寒后背忽然发凉。
  铭羽却先动了——她一步跨到忆寒身前,手臂横过来,把人挡在背后。
  这一步走得太快,像是身体的记性比脑子快。
  铭雪看见了。
  她提着剑,剑尖朝下,看自己妹妹挡在一个外人前面,眼里那点冷意忽然散开,像雪落进温水里。
  “羽儿,”她说,“你挡谁呢。”
  铭羽这才反应过来,僵了一下,讪讪地把手放下。
  “我……顺手。”
  “顺得很。”铭雪说。
  她把剑举到眼前,看剑脊上那一线薄光。
  “二十年了。”她说得很轻,“我以为这辈子,它不会再出来。”
  忆寒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大宫主答应?”
  “答应。”
  铭雪收剑,“咔”的一声,干净利落。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铭羽还是不肯。
  她跟着姐姐出了大殿,在廊下把人拦住。雪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一下就白了。
  “姐姐,你听我说。”
  “你说。”
  “这山上不是没有别的人。君儿去过皇城,玄婆婆年轻的时候也——”
  “羽儿。”铭雪打断她,“你告诉我,谁进得了宫?”
  铭羽张了张嘴。
  “你进过宫么?我进过么?君儿进过么?”铭雪的声音不高,“她不是客栈里的客人,敲敲门就出来了。她被禁在慈宁宫,外头一层一层都是靖王的人。要进去,要认路,要让她信我,要带得出来——这四件事,缺一件,人就是死的。”
  “那姐姐就认路?”
  “我认。”
  “你怎么会认?”
  铭雪沉默了一瞬。
  “她指给我看过。”她说,“二十年前,就在我们约好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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