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穿了十七年的衣裳。
  冠落在金砖上,“当”的一声。
  然后是一头长发。从冠里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背上,一直落到腰。
  殿中死一样的静。
  凌肃手里的玉牌落在案上,也是一声“当”。
  忆寒看着那一头青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下的竹林里,那个人背对着她吹笛,月光落在肩上,肩线窄得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的。
  她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在你这层皮里,我认得出你。
  如今他亲手把皮褪了。
  她看着他,还是认得出。
  “夜铭羽。”铭羽抬起头,望着凌肃,一字一字地说,“凌云宫,二宫主。”
  “王爷要的是一个男子。”
  “可惜。”他说,“我不是。”
  殿中仍然没有人说话。有人的笏板掉了,也没有人弯腰去捡。
  凌肃慢慢站起来,从容得让人心里发凉。
  “公主。”她转向忆寒,“这是你府上的人?”
  忆寒没有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个人挡在了身后。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散下的头发,一直吹到她脚边。


第17章 
  风从丹墀上卷进来,把殿角的两面幡子刮得啪啪作响。
  夜铭羽站在殿心,手里捏着那顶白玉冠。
  她解冠带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带子一松,冠便落在掌心,乌发从肩上一直垂到腰下,像一匹忽然泄了的水。
  满殿先是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冠上垂珠轻轻相碰。
  而后便炸了。
  “女子?”
  “竟是个女子!”
  阶下挤作一团,有人往前探,有人往后退,一位老臣的官帽被挤歪了也没人顾得上扶。太傅站在最前头,手中笏板“啪”地掉在地上。
  他想起这人在朝上打了个哈欠,还被他参了一本“失仪”。
  那本折子还压在通政司,人却成了个姑娘。
  太傅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凌肃没有动。
  他立在百官之首,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眼睛只看着殿心那个人。
  “陛下病中,本王本不敢惊扰。”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殿的喧哗压下去半截,“只是公主府里藏着一名来历不明之人,出入无禁,同止同宿,满城都在看。本王请旨搜府,公主不允,今日却把人带上殿来。”
  他停了一停。
  “本王原以为是男子。”
  “如今看来,是女子。”
  “这便更难办了。”
  他转过身,朝阶上虚虚一拱:“大凌律载得明白:以贱冒贵,以假冒真,谓之欺君。”
  “她无官无职,却着男装,佩剑出入禁中,与公主同车共骑。说是护卫,天下哪有女子做护卫的道理?说是侍从,哪个侍从敢当着满朝文武打哈欠?”
  殿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收住。
  “本王不问她是男是女。”凌肃道,“本王只问三件事:她是何人,谁放她进来的,凌云宫的人为何会在公主府。”
  “这一问,问的是国体。”
  “这一问,也问的是公主。”
  最后这几个字落得很轻,殿里却没人敢接。
  忆寒往前走了一步。
  蓝衣曳地,她走得不快,走到铭羽身前,正好把那个人挡在背后。
  她能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很轻,很稳,稳得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靖王问我三件事。”她说,“我先答一件。”
  “她是我的客人。”
  殿里静着。
  “第二件。”
  “也是我的命。”
  这几个字她说得平平的,不快不重,像在说今日的风有些大。
  满殿再没有一个人出声。
  太傅弯腰去捡笏板,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身后的人动了一动。
  忆寒察觉了,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人此刻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把白玉冠攥得发白。她太知道了。这些日子她看惯了这个人在人前张扬、在人后蔫下去的样子。
  “公主。”凌肃缓缓道,“这话,本王担不起。”
  “靖王担不起,我担得起。”忆寒道,“律法写得清楚:欺君者,须有冒之实。她冒了谁的位?她不曾领过一官半职,不曾受过一纸诰封,不曾以男子之名入过册。她进公主府,是我请的;她随我上殿,也是我带的。要论罪,先论我。”
  “公主这是要替她顶罪?”
  “我不是替她顶罪。”忆寒道,“我是在告诉靖王,这一条罪,扣不到她头上。”
  她顿了顿。
  “倒是靖王昨日那道搜府的令,我想请教一句:公主府是父皇赐的宅子,没有圣旨,谁给的兵?”
  凌肃的眼睛动了一动。
  “本王是监国。”
  “监国监的是国事。”忆寒道,“不是监我的家门。”
  这一句下去,阶上一位老御史咳嗽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凌肃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倒像是在秤上称一件东西,称完了,心里有了数。
  “公主说得有理。”他忽然道,“是本王僭越了。”
  满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话锋一转,“国体之事,总要有个了局。本王这就去请陛下圣裁。陛下病中,本王不敢催。三日后,本王在崇政殿候公主一句话。”
  他后退半步,拱手。
  “若三日后没有答复,本王便只好依律行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百官跟着散,像潮水褪下去,露出满地的影子。
  太傅走过铭羽身边,忽然停住,把笏板抱在怀里,朝她拱了一拱手。
  “那一本‘失仪’,老夫明日去通政司取回来。”
  铭羽怔了一下,低头还了个礼。
  太傅摇摇头,走了。
  忆寒在殿心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心全是汗。
  她回过头。
  铭羽还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手里捏着那顶冠。
  “走吧。”忆寒说。
  铭羽“嗯”了一声。
  那是这半日里她说的第一句话。
  忆寒低头,看见她的手。
  那只手攥着冠,指节发白,掌心被冠沿硌出一道红痕,已经渗了血。
  “手给我。”
  铭羽把冠抱到胸前,退开了半步。
  “回去再说。”
  靖王府的书房里,沈机把茶换了两遍。
  “王爷今日,退得太急了。”
  凌肃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慢慢地磨。
  “急么?”
  “满朝都看着。她当众认了,就等于把刀柄递到王爷手里。”沈机道,“只要王爷接过去,明日弹劾的折子能堆满半张案。”
  “接过去,然后呢?”
  沈机一怔。
  “然后她就成了‘为妖人所惑的公主’。”凌肃把棋子搁下,“可她今日在殿上说了什么?她说‘要论罪,先论我’。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再接,接的就不是她了,是皇家的脸。”
  “王爷是怕……”
  “本王不怕她。”凌肃道,“本王怕的是她背后那三个人。”
  沈机想了想:“陛下、太子、皇后。”
  “陛下还剩几口气,可那几口气还没断。太子在东宫,废不废,一句话的事——可这句话没下,他就还是太子。皇后被禁足,凤印却在外面。”凌肃抬起眼,“你告诉本王,印在哪?”
  沈机沉默。
  “梅儿那丫头带出去的东西,至今没有下落。”凌肃道,“如今又多了一个凌云宫。”
  “王爷要的是……”
  “本王要的从来不是那丫头。”凌肃道,“本王要的是凌云宫。”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年前,本王父亲带人上山,死了一半,连宫门都没进去。这二十年,那座山像一块石头,压在凌家的门楣上。山上那两个人,一个冷,一个疯,都不好对付。如今她们自己把宫里的人送下山,送到本王眼皮子底下——”
  他笑了一笑。
  “沈机,你说,这算不算天赐。”
  “那三日之后?”
  “三日后她若交人,凌云宫少一个二宫主,本王多一个活口。”凌肃道,“她若不交,本王便有了‘公主抗旨、私匿逆党’的名目。”
  “她若既不交,也不认呢?”
  凌肃把棋子收回盒里。
  “那就让她再想三天。”他道,“三天,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把胆子想没了。”
  马车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忆寒坐在里侧,铭羽坐在外侧。
  往常这人坐车没有一刻安生,不是掀帘子看街,就是数路边的灯笼,数到一半又要问“寒儿你说这家铺子卖的糖好不好吃”。
  今日她一句话都没有。
  白玉冠搁在她膝上,一路没放下。头发还是散的,垂在肩上,被车帘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缕一缕地动。
  忆寒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她低着头。
  第二次,她在看自己的手。
  第三次,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忆寒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铭羽先移开了眼。
  忆寒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动,到底没有伸过去。
  她想说的话很多。想说今日殿上那几句,她不是一时情急;想说你若怪我,可以骂我,别这样一声不吭;想说……她也说不清。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铭羽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扶住了,又很快收回去。
  “到了。”她说。
  车停在公主府门前。
  铭羽先跳下去,却没有走。她站在车边,把帘子掀着,等忆寒下来。
  这些日子里,都是她抢在前头跑进府,回头喊“寒儿你走快点”。
  忆寒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那只手很凉。
  府里的人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先传回来的,总之一进门,廊下扫地的、灶上烧火的、门房守夜的,眼睛都往这边瞟,瞟一眼便赶紧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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