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殿中一静。
  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铁马。
  忆寒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
  “臣本不该说。”凌肃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这半月以来,那人随公主出入,同车而行,夜宿府中。外间已经有些话了。”
  “什么话。”
  “公主清白,臣自然信。”凌肃道,“可外人不信。御史台昨日递了折子,臣压了一夜,压不住。”
  御史中丞陆延立刻出列,双手捧折:“臣等所奏,非为公主清誉,实为国体。”
  忆寒转头看她。
  陆延被她看得一缩,还是把折子举高了些。
  “王爷说的那个男子,”忆寒开口,“是臣府上的侍卫。”
  “侍卫。”凌肃点头,“何以夜宿内院?”
  “他受了伤。祭天那日,替臣挡了一刀。”忆寒说得很平,“那一刀若偏两寸,臣今日就不在这里听王爷说话了。此事兵部的奏报里写着,王爷应当记得。”
  “臣记得。”凌肃道,“臣也记得,那人来历不明。”
  “救驾之人,也要查籍么。”
  “救驾,臣谢他;查他,是臣的职分。”凌肃终于抬眼看她,“公主,这是两件事,不冲突。”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一把刀裹在绢里。
  “再者,”凌肃道,“臣听闻公主府上月请过三回金创药,药方上写着刀伤,伤在肩背。府里既没有第二个受伤的人,这药是给谁用的,公主比臣清楚。”
  “给臣的侍卫用。”忆寒道,“他替臣挡刀,王爷是亲眼见的。”
  “臣见的是他挡刀,不是他的脸。”凌肃道,“那日之后,他戴冠、低眉,不与人接眼。公主,一个救了驾的人,为什么不敢让人看清他的脸?”
  忆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凌肃要什么。
  凌肃要的不是一个男子的下落。要的是凌云峰,是那枚玉佩,是那只妆匣最底层压着的东西。她找了半年,找到的每一条路,最后都断在公主府这道门上。
  而这道门里,确实藏着一个人。
  “王爷既说有人证,”忆寒道,“何不唤上殿来,让臣听一听。”
  凌肃抬了抬手。
  殿外带进来一个婆子,五十来岁,跪下去的时候腿在抖。
  忆寒认得她。是府里洒扫西跨院的周婆。
  “你说。”凌肃道。
  “奴……奴婢……”周婆不敢抬头,“奴婢常见那位公子夜里往公主的院子去,天不亮才出来。”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周婆。”忆寒开口。
  周婆浑身一抖。
  “你在府里几年了。”
  “三……三年。”
  “西跨院到我的院子,中间隔着几道门。”
  “三……三道。”
  “三道门,入夜都落锁,钥匙在我房里。”忆寒道,“你既看见他夜里过去,那锁是谁开的。”
  周婆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说他天不亮才出来。”忆寒又道,“那你天不亮在院子里做什么。”
  “奴婢……奴婢扫院子。”
  “天不亮扫院子,扫了三年,我竟不知道。”忆寒声音很平,“王爷,这位人证,连臣府上的门往哪边开都记不清。”
  凌肃没有动怒,反倒笑了一下。
  “公主口才好。”她道,“可人证不止一个,话也不止这一句。”
  陆延见机,忙道:“祭天之后,公主与那人同乘一车回府,路上近两个时辰。此事城门校尉可以作证。”
  “那日臣中了迷烟,是被人抬上车的。”忆寒道,“陆大人连这个也要算,不如把抬臣上车的那几位一并参了。”
  殿中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像是笑。
  “公主。”凌肃道,“臣不想与公主在殿上斗嘴。”
  “臣也不想。”忆寒道,“王爷既还有人证,便一并唤上来,臣一个一个听。”
  “不必了。”凌肃道,“臣今日不是来审案的。臣只是想请公主明白一件事:这件事,已经不由公主一个人说了算。”
  忆寒看着她,忽然懂了。
  凌肃不是来赢的。她早赢了。
  她要的是忆寒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
  “臣还听说,”凌肃慢慢道,“太子殿下在东宫,也问起过此事。”
  忆寒的眼睫终于抬了一下。
  “太子被禁足半年,王爷的消息倒灵通。”
  “臣掌兵部,东宫的侍卫归兵部调。”凌肃淡淡道,“公主不必多心。”
  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话都冷。
  忆寒的手心开始出汗。
  昨夜她想了一整夜,才决定把账册送出去。这一手是明棋,走出去就不能回头。
  她原本以为,凌肃会顾忌。
  可凌肃没有。她的眉头连皱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六千人的饷,本就算好了要丢。
  “臣请搜府。”凌肃道,“只搜一处,公主的院子。”
  殿中一静。
  “祖制。”忆寒道,“公主府非奉诏不得入搜。”
  “臣有监国之权。”
  “监国不是天子。”忆寒抬起眼,“王爷要搜臣的府,请先拿一道明诏来。”
  凌肃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公主说得对。”她道,“那臣不搜府。”
  “那王爷要什么。”
  “臣请公主将那人交与大理寺。”凌肃道,“问一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在凌云峰下出现。”
  凌云峰三个字一落,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动了。
  忆寒的心沉下去。
  凌肃终于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
  她忽然明白,这一场从头到尾不是冲着“有损国体”来的。国体是一块布,凌肃要用这块布,把公主府的门掀开。
  人若被带走,三日之内,什么刑都不必动。一个验身的老妇,一盏灯,一道从腋下绕过去的布,就够了。
  到了那时,不必任何人说破,天下人都会知道自己骗了他们。
  那比死还难看。
  她甚至想得出那一日的景象:宫门外的石阶,围看的人,一个老妇隔着帘子低声回话。她站在旁边,一个字也辩不得。
  “太傅。”凌肃忽然转向一侧,“您老在朝四十年,依您看,此事当如何?”
  太傅崔玄出列,须发全白,说话很慢:“殿下,此事关涉公主清誉,也关涉朝廷体面。依老臣之见,不如暗查,查清了再议。”
  “暗查三个月,外间的话已经传遍了三遍。”凌肃道,“太傅,暗查是给清白人的。可如今连那人姓甚名谁,府里都说不清。”
  崔玄沉默片刻,退了回去。
  忆寒看着那道退回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殿太大了。大得她一个人站在里面,连个回声都没有。
  父皇病着,母后困在宫里,兄长锁在东宫。这一殿的人,一半看凌肃的脸色,一半等着看她倒下。
  “王爷。”她抬起头,声音还是稳的,“禁军额册上三万人,实点两万四千。少的那六千人的饷,从户部出了三年。臣昨日已把账册送入大理寺。”
  殿中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凌肃的手指在玉牌上停了一停。
  “公主好手段。”
  “王爷教得好。”
  “可公主想过没有。”凌肃道,“账册送进大理寺,案子就归大理寺。臣今日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另一件”三个字咬得很轻。
  忆寒知道,这一刀被她躲过去了。躲得不慌不忙,像顺手拨开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臣还有一个请求。”凌肃站了起来,“请公主移驾别院,静养些时日。”
  “这是禁足。”
  “这是请。”凌肃道,“臣已命禁军候在公主府外。公主一句话,他们便进府拿人;公主若不肯说,那便请公主先歇一歇,等事情查清,再回府。”
  殿中一片死寂。
  忆寒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出门时那碗药,那句“好”,那双枕在脑后的、无所谓的眼睛。
  她若护,便是坐实。她若不护——
  她若不护,那个人就会被带走。
  “那人是……”她开口。
  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人是臣的……”
  “公主。”
  殿门外有人喊。
  不是一个,是几个,还夹着甲叶相击的乱响。有人在喝止,有人在跑,脚步声一直逼到殿门前。
  然后殿门被推开一线。
  一个人侧身走了进来。
  白衣,头发束着,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从那些惊愕的脸中间走过来。
  殿门内的甲士伸手拦他。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些手。
  那些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一只一只收了回去。
  殿角有个武将低声道:“是他。祭天那日,替公主挡刀的,就是他。”
  旁边的人立刻扯他的袖子。他却不说了。
  殿上的人下意识让开,让出一条路来。那条路一直通到忆寒面前。
  他停下,隔着三步。
  “寒儿。”
  他很少在人前这样叫她。
  忆寒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炭。
  “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家。”
  陆延抢上一步:“殿下面前,闲人不得擅入!”
  铭羽看了她一眼:“我是闲人么。”
  “你是何人!”
  “方才说了,不急。”
  他说完,转身,正对着那张紫檀椅。
  “王爷要找的人,是我吧。”
  凌肃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看着他,慢慢眯起眼睛,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自己走到光里来的东西。
  “你是何人。”
  “我先说一句话。”铭羽道。
  他回头,走近忆寒,近得只有她听得见。
  “你早上说,我若跟来,你就不认我。”
  忆寒咬住牙,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那,”铭羽说,“我也不认这身皮了。”
  他退开一步。
  抬手,先解了颔下的缨带。
  再拔簪,取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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