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因为他会问,为什么是你开口,而不是他跪下来求。”铭雪看着她,“公主,他这十七年,是没有求过人的。”
  忆寒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那日清晨,院子里那道练剑的影子。剑光一夜没停,天亮了,他端着剑进来,往桌上一拍,说“我跟你去”。
  那不是求。那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递。
  “还有一句话。”铭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我说过,你若想带他走,我不拦。”
  “我记得。”
  “现在我再加一句。”她的声音很平,“活着回来。不是尽量。”
  忆寒站直了身子,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山门外,铭羽已经围着那匹马转了三圈。
  “你们说了多久的话?”
  “一盏茶。”忆寒说。
  “一盏茶要这么久?”
  “你数得倒清楚。”
  “我站在这里数了三遍。”铭羽理直气壮,“第一遍数到六十,第二遍数到九十,第三遍……”
  “第三遍你就忘了数。”铭雪从后面走来。
  铭羽立刻闭了嘴。
  君儿牵着一匹马从侧门出来,一身青灰男装,腰背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把缰绳递给铭羽,又看了看忆寒,才开口:“路上风大,公主的斗篷太薄。”
  忆寒微怔:“多谢。”
  君儿从臂上解下一件灰蓝的披风,双手递过去,礼数周全得没有一丝缝。
  “大总管。”铭羽凑过来,“我的呢?”
  “你的在包袱里。”
  “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它在最底下。”君儿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
  铭羽哀怨地去看云儿,云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忆寒披上那件披风,忽然觉得这个“哥哥”看铭羽的眼神,是真的不像哥哥。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走了。”铭雪开口。
  铭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寒儿,你的马呢?”
  “在这里。”忆寒从君儿手里接过缰绳,一手按鞍,翻身上马,连裙角都没有乱。
  铭羽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上马比我好看。”
  “那是因为你上马像抢。”
  “抢也是一门本事。”
  忆寒不理他,催马先行。
  铭羽在后面追:“寒儿,你等等我,山路窄,两个人并着走才稳。”
  “并着走,你是想掉下去?”
  “掉下去也有你拉我。”
  “我不拉。”
  “你会的。”
  忆寒没有回头。
  可她到底把马放慢了些。
  “坐稳了。”铭羽赶上来,与她并肩,“我骑得很快的。”
  “我不怕快。”
  “那你怕什么?”
  忆寒没有答。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了山门前的空地。
  出宫的路是一条贴着山壁的窄道,转过三道弯,凌云宫的白墙就被石头挡没了。
  铭羽骑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
  “寒儿,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狗?”
  “不像。”
  “那你看那棵歪脖子树,像不像我姐姐生气的样子?”
  “不像。”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像。”
  “因为我在看路。”忆寒说,“不像你,一路都在看石头和树。”
  铭羽也不恼,反而笑起来,笑声被山风吹散,落进崖底。
  忆寒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山里的鸟叫好听。
  日头偏西时,铭羽那匹马的蹄铁掉了。
  他自己先察觉,勒住马,翻身下来看了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牵着马往前走。
  “马怎么了?”忆寒问。
  “没事,它想走走。”
  “马想走走。”
  “马也有脚的嘛。”
  忆寒下了马,走过去看。蹄底已经渗了血,一颗石子嵌在肉里,走一步瘸一步。
  “夜铭羽。”
  铭羽立刻把缰绳往身后藏了藏:“它真的没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牵的?”
  “……从那个坡。”
  那个坡,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忆寒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人一路上贫嘴贫舌,把石头说成狗,把歪脖子树说成他姐姐,原来从半个时辰以前起,就一个人牵着马在石子路上走。
  “上马。”她说。
  “这是人家的马,我牵着它……”
  “我说你上马。”忆寒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骑我的。”
  铭羽愣在那里。
  “要我抱你上来?”忆寒挑眉。
  “不用不用。”铭羽手忙脚乱地抓住她的手,脚在镫上一踩,人已经落到她身后。
  马身一沉。
  两个人离得极近。忆寒能觉出他胸口的起伏,能觉出他呼吸里那一点慌张。
  “扶着我。”她说。
  “……哦。”
  一只手很轻地落在她腰侧,像怕碰碎什么。
  “扶稳。”
  那只手才收紧了些。
  山路重新在眼前铺开。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被他们的身体挡住。
  忆寒望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热。
  “寒儿。”
  “嗯。”
  “你耳朵红了。”
  “是风。”
  “风只吹一只耳朵?”
  “闭嘴。”
  山路走到尽头,接上了官道。路边有一间茶棚。
  棚下坐着几个行商,正就着一壶粗茶说话。
  “听说了么,宫里那位公主病了,病得不轻。”
  “哪个公主?”
  “还能有哪个,嫡出的那位。”那人压低声音,“说是从凌云峰回来就病倒了,连人都认不清。如今朝里的事,都是靖王在管。”
  忆寒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铭羽在旁边把马停住,往茶棚里瞟了一眼,忽然扬声道:“店家,两碗茶!我们赶路赶得连人都认不清了,可有醒神的?”
  茶棚里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忆寒把面纱往上拉了拉,低下头去。
  “走。”她轻声说。
  “茶还没喝。”
  “走。”
  铭羽把钱丢在桌上,牵马跟上,走出一段路才小声问:“他们说的是你?”
  “不是我。”忆寒说,“是一个已经病倒在宫里的人。”
  铭羽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那我们得走快些。”
  “嗯。”
  雨是忽然来的。
  先是从山那边压过来一片黑,接着风变了味,带着湿泥的气息。等铭羽抬头看天,第一滴雨已经砸在他鼻梁上。
  “寒儿,前面有个庙。”
  那座山神庙小得像一只蹲在路边的兽,半边屋顶塌了,供桌上的神像也没了头。
  两个人牵着马挤进去的时候,身上都已经湿透。
  铭羽把马拴在廊下的柱子上,回头看见忆寒正拧袖口的水。蓝衣贴在身上,脸色比雨还白。
  “你冷。”他说。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你的眼睛不好。”
  铭羽不理她,蹲下去摸火折子。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的火折子干干的,一点没受潮。
  “云儿包了三层。”他举起来给她看,像献宝,“我早上还嫌她啰嗦。”
  火升起来了。
  庙里那点光,把雨声挡在了外头。
  铭羽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把烤饼搁在火边烤,一边烤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
  “你倒先吃。”忆寒说。
  “我尝尝熟没熟。”
  “生的熟的,你还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铭羽理直气壮,“所以要多吃几块,仔细尝尝。”
  忆寒伸手,把那张饼从他手里拿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搁在火上。
  “那边糊了。”
  铭羽低头一看,果然糊了一角。
  “寒儿真贤惠。”
  “再多说一个字,今晚你睡雨里。”
  铭羽立刻闭嘴,乖乖坐着,眼睛却弯起来,像偷到鱼的猫。
  雨下得久了,庙里也就有了暖意。
  两个人隔着火堆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圈很软的金边。那张脸平日里总是笑着,笑起来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会儿不笑了,眉目就露出来了,眉眼都很清,清得有些过分。
  忆寒看着他,忽然想起铭雪那句“他这十七年,是没有求过人的”。
  袖中那枚似玉非玉的东西硌了一下手腕,凉。
  她想起山道上那些黑衣人,想起那道平得像刀背的边。
  一路上,她竟一次也没有拿出来给他看过。
  “夜铭羽。”
  “嗯?”
  “你姐姐今早叫我过去,说了什么,你不想知道?”
  “想啊。”铭羽把饼翻了个面,语气轻快,“可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因为你从出宫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提。”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寒儿,你不说,我就不问。”
  忆寒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一路上都在贫嘴,明明连马的蹄子伤了都要瞒着,偏偏在这种地方,懂事得让人无从招架。
  “她让我活着回去。”她说。
  这不算说谎。那句话,铭雪确实说过。
  “就这个?”
  “就这个。”
  铭羽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姐姐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你不信?”
  “信。”他把烤好的饼递过来,“寒儿说什么,我都信。”
  忆寒接过饼,指尖和他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轻,像雨丝落在手背上。可她还是把手缩了缩。
  饼是热的,咬下去有一点焦香。
  “好吃么?”铭羽问。
  “糊了。”
  “那是火的问题。”
  “火是你生的。”
  “那……那也是柴的问题。”
  忆寒终于笑出声来。
  这一笑,庙里的雨声好像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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