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咳病。”
  “咳病怕什么。”周头儿把帘子掀了。
  车里暗,忆寒缩在布堆里,抬起脸。
  一张蜡黄的脸,嘴唇干裂,眼下一片乌青,看着像十天没睡。
  周头儿皱眉:“城里哪家的?”
  忆寒张了张口,先咳起来。
  那一咳是真的。喉咙里像有一把沙,越咳越紧,最后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铭羽立刻扑上去,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变了:“表妹,表妹——你别吓我。”
  周头儿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抬手掩了下口鼻:“行了行了,走走走。”
  “军爷且慢。”是胡掌柜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车边,捏着一小块银子递过去:“我这外甥女,从南边一路咳回来的,大夫说不要紧,可这模样实在怕人。”
  周头儿把银子也收了,眼睛却还盯着车里:“我瞧她……”
  “军爷。”铭羽忽然抬起头,声音低了些,也直了些,“我表妹若真是军爷要找的人,军爷此刻该去请功,不是站在这儿数银子。”
  这话一出,四下里静了一静。
  周头儿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小子——”
  “军爷。”铭羽立刻又笑了,笑得又软又憨,从袖里摸出最后两枚铜钱,“我这张嘴,赶路赶得没谱,军爷担待。”
  周头儿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哼了一声,抬脚往下一辆车走,边走边骂:“这年头,穷鬼也想攀亲戚。”
  车队往前挪,车轮碾过门洞的石板,发出很闷的一声。
  忆寒坐在车里,指甲一直抠着那一角布。
  她方才听见“请功”两个字的时候,心是停了一下的。可那个人说完,还笑了。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
  袖子是粗布的,有一点豆饼的味。
  过了门洞,街市的声音涌进来。
  人声,车声,卖汤饼的吆喝,蒲扇拍在铁锅上的响。街边支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上插着鸟、鱼、兔子,还有一个拿着剑的小人。
  一个小女孩扯着娘的衣角,非闹着要那个拿剑的。
  忆寒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在这城里长大,闭着眼都走得出每一条巷子。如今却要低着头,抹着黄,缩在别人的车上,被一个抽了半个月布的头儿掀帘子看脸。
  铭羽回头,正看见她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姜黄粉进眼里了。”
  铭羽“哦”了一声,跳下车,挤到糖人摊子边。
  过了一会儿,他捧回一个小东西,隔着车帘塞进来。
  “叼着。”
  忆寒低头看,是一个糖人,也是拿剑的,糖丝在余光里亮得透明。
  “他捏得不像。我的剑比这个长。”忆寒说,“而且我的剑是软的。”
  “你还要用法子。”铭羽笑,“人家只会捏硬的,你体谅体谅。”
  忆寒捏着那根细竹签,看他。
  暮色里,铭羽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染了一层暖色,鬓边那绺抓乱的头发翘着。
  “多谢。”她说。
  忆寒把糖人举到他眼前:“你也吃一口。”
  铭羽低头咬了一口,咬得太狠,把剑咬断了。
  “啊。”他哭天抢地。
  “断了就断了。”
  “这大侠没剑了,不就成了个鸟么。”
  “那你就当鸟。”
  客栈在西市的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挂一块木牌,写着“同福”。
  掌柜是个瘦老头,一边翻账一边说:“只剩一间房了。”
  “两间。”忆寒说。
  “一间。”铭羽赶紧接话,把她往身后挡,“我表妹病着,夜里要人看着。”他忍着背后被掐的那一下,还一本正经,“省钱,省下来的钱给表妹抓药。”
  掌柜抬头看了看这两人的脸色:“一间三百文,先付钱。”
  房间在二楼,靠里,两张榻,一扇能看见天井的窗。
  铭羽把窗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回来把包袱搁在靠门那张榻上。
  “我睡这张,离门近。”他把袖子一卷,“我睡相差,半夜会把你踹下去。”
  他下楼去端吃的了。
  忆寒坐在榻边,解了头巾,舀一盆凉水,把脸上的姜黄一层层洗掉。水黑了一盆,她倒了,又舀一盆。
  镜子里的人慢慢回来了。眉,眼,唇,都是原来那张脸。
  铭羽端着东西上楼,一脚踏进门,正看见她转过脸。
  他“啊”了一声,赶紧背过身去,手里的碗险些泼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把碗搁在桌上,还是背着,“你先……你先弄好。”
  “我弄好了。”
  “那你早说啊。”铭羽转过身,脸还是热的,“你这张脸一露出来,我就得下意识当你是公主说话。”
  忆寒拿起那只碗,是面,上面卧了个蛋。
  “你哪来的钱?”
  “胡掌柜多给了一吊,说外甥女出门,身上不能没有钱。”
  忆寒慢慢吃了几口。
  “铭羽。”
  “嗯。”
  “把帘子关严,我说三件事。”
  铭羽放下筷子。
  “第一,梅儿。”忆寒的声音很平,“她抱着凤印回城。凤印若在,我才有名分替母后说话。她在哪,凤印在哪,先要弄清。”
  “第二,我母后,禁足在何处,还要探。”
  “第三,太子。”她顿了一下,“兄长在宫里,凌肃要用他做钩子,不会让他死,可也不会让他好过。”
  铭羽点头:“那我呢?”
  “你负责别惹事。”
  “我从不惹事。”
  “你今天在城门,说自己表妹病得咳血,还说‘请功’两个字。”忆寒盯着他,“这城里有几千双眼睛。只要有一张嘴认出了我,你我都走不了。”
  铭羽低下头:“我知道了。”
  “再说一遍。”
  “我……不惹事。”
  “嗯。”
  楼下的灯渐渐熄了,天井里有人在洗脚,水声泼泼洒洒。
  铭羽把外袍脱下来,铺在靠门那榻上,人躺下去,先是侧着,后来仰着,手枕在脑后。
  “寒儿。”
  “嗯。”
  “你睡里头。听见什么动静,先别动,我起身。”
  “嗯。”
  “我姐姐说过,出门在外,能不杀人,就别杀。”
  “你姐姐说得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睡吧。”忆寒道,“明早要花钱的地方多。”
  “嗯。”
  铭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过了一刻,又翻回来。
  “寒儿。”
  “嗯。”
  “我饿了。”
  忆寒睁开眼,半晌,把那个被咬断的糖人隔榻递过去。
  铭羽接了,咬得咔嚓一声,笑得很小声。
  第二日,铭羽出去打听。
  出门前忆寒替他把衣领抻平,又把他腰上的笛子往衣摆底下按了按。
  “别露。”
  “我平时都不露。”
  “你连我都气,还说什么平时。”
  铭羽笑着下楼去了,脚步很轻。
  到日头偏西,铭羽才回来。
  他带回一包栗子,一包卤味,还有一身的消息。
  “朱雀门外的事,问了四个人,说法都差不多。”他把门闩上,坐到桌边,声音压低,“三日前的黄昏,一个女子,一身红衣,抱着个匣子,在朱雀门外被一队兵截住。”
  忆寒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女子手里有剑,剑很快。伤了两个,后来人太多,被按住了。”
  “押去哪了?”
  “京兆府。”铭羽把栗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没吃,“有人说,她进了京兆府,就没出来。”
  “匣子呢?”
  “被人取走了。当日就送进宫,走的是内廷的路。”
  忆寒闭了闭眼。
  “红衣。”她说,“她出宫那日,穿的就是红衣。”
  “寒儿——”
  “她是我身边的人。我让她走,是为让她活。”忆寒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放得很轻,“她一路回来,想必没有水喝,没有觉睡,抱着那个匣子,不敢松手。”
  “她做到了。”铭羽说。
  “嗯,她做到了。”忆寒道,“所以我不能让她白死。”
  “你怎么知道——”
  “京兆府不留那样的犯人。”忆寒打断他,“她这样的,要么当夜送进宫,要么就死在大牢里。‘没出来’三个字,还不够明白么。”
  铭羽没有说话。
  他剥了一个栗子,搁在忆寒手边。
  忆寒没有吃,只把手覆在那颗栗子上,指尖压得很紧。
  夜过三更,两个人从客栈后门出去。
  街上没有人。兵马司的巡骑两刻钟一趟,马蹄声老远就能听见。
  铭羽走在前面,忆寒跟在半步之后,一路贴着墙根。
  “前面就是京兆府的西巷。”铭羽低声,“巷底有个后门,专抬尸的。”
  “你怎么知道?”
  “阿六说的。城里人死了,若无亲眷来领,就从这个门抬出去,扔到城西的乱葬岗。”
  忆寒没说话。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墙角堆着破筐烂瓮,有一处积着雨水,味道发馊。
  铭羽忽然停住,抬手把她往回一按。
  忆寒背贴着墙,透过他的肩看出去——
  后门开了。
  两盏灯。两个杂役抬着一张门板,脚步很沉,走在前头的那个还打了个哈欠。
  门板上盖着一领破席。席子太短,短了一截,露出来一只垂着的手。
  手很白,指甲里都是黑的。腕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忆寒的呼吸停了。
  那铜铃她认得。
  十岁那年她亲手系上去的。铃里的珠子她亲手取了出来,怕梅儿走路的时候响,怕梅儿被人听见。
  所以这铃铛从来不会响。
  一辈子都不会响。
  杂役抬着门板从巷口过去,灯一晃,远了。
  铭羽一直按着忆寒的肩,不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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