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过了很久,忆寒才动了一下。
  “是梅儿。”
  “我知道。”
  “她小时候怕黑。”忆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跟她说,铃铛在这儿,我就离得不远。夜里走丢了,我听着铃就找过来了。”
  铭羽的手慢慢移到她的手臂上。
  “寒儿。”
  “我没事。”
  “你的手在抖。”
  忆寒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紧了紧。
  巷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晃,灭了。
  黑暗里,她抬起头。
  “铭羽。”
  “我在。”
  “明晚,我要进宫。”


第11章 
  宫墙下没有灯。
  忆寒贴着墙根站定,把面纱往上拉了拉。墙高三丈,墙头一排铁蒺藜,月光落在尖上,像结了一层白霜。
  “三丈。”铭羽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她,“寒儿,你轻功能上么?”
  “能上。”
  “能带我么?”
  “不能。”
  铭羽想了想,蹲下去,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你踩我。”
  忆寒看着那双手,没有动。
  “踩啊。”他催她,“我稳得很。小时候翻姐姐的墙,云儿都是这么踩我的。”
  “云儿踩你,你就很高兴?”
  “高兴。”他理直气壮,“有人肯踩我,说明我结实。”
  忆寒忍了忍,到底没有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她把裙角掖进腰带,一手按在他肩上,足尖在他掌心一点,人已经上了墙头。
  “轻得像片叶子。”铭羽在底下仰着脸说。
  “你方才还嫌我慢。”
  “我嫌你慢,没嫌你重。”
  墙头的风比墙下大。忆寒伏在瓦上,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低声道:“你回去。”
  “我在墙根下等。”铭羽伸出三根手指,“你听见三声夜枭,就往东跑,东边那道角门我撬开了。”
  “你撬了宫门的锁?”
  “我撬的是冷宫废园的锁。”他纠正她,“宫门的锁太新,撬了可惜。”
  忆寒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铭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上去:“含着。”
  “为何?”
  “宫里的人鼻子灵。”他说得一本正经,“闻见糖味,只当是哪个宫女偷嘴,想不到别处去。”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你若等不到我。”忆寒说。
  “等得到。”
  “我是说若。”
  铭羽想了想:“那我就翻墙进去找你。反正锁已经撬了。”
  “你就不怕被人拿住。”
  “拿住了我就说,我是来还糖的。”
  忆寒接过那块糖,攥在掌心。糖很快被体温焐软,把夜里那口冷气压下去一点。
  她纵身跃下墙头,落进墙内一片很深的影子里。
  身后传来铭羽压得极低的一声:“寒儿,别太久。”
  她在这座宫里长大。
  夹道的砖哪一块松,水巷的水几时退,她闭着眼都走得出来。哪一处的墙根下有个狗洞,哪一处的廊下能避过巡夜的眼睛,这些她五岁就学会了。
  可今夜的宫不一样了。
  廊下的灯少了一半,巡夜的人多了一倍。禁军的甲也换了,不是御林军的青甲,是兵部的黑甲。那种甲走起路来会响,一响就是一片。
  忆寒贴着墙等,等那一片响声过去,才往前挪三丈。
  她数到第七队的时候,看见了梅儿住的那间偏房。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上的铜还亮。
  她在原地站了半息,又走了。
  坤宁宫后殿有一道小门,是当年修殿时留下的水道,只容一人侧身。她小时候贪玩,从这儿溜出去抓过蛐蛐,被母后罚在廊下跪了一个时辰。
  门上的锁锈了,一推就开。
  宫里静得反常。
  她记得从前这个时候,御膳房的人已经在磨豆浆,远远能听见石磨转。今夜那边黑着,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宫里的人,也学会了不说话。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
  皇后坐在灯下,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针线。
  听见脚步,她没有回头。
  “你不该回来。”
  忆寒站在门槛外,一时没有出声。
  皇后把针插进布里,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瘦了许多。鬓角有了白,眼下有一片青。身上那件常服洗得发软,袖口翻出来的里子是灰的。
  “过来。”她说。
  忆寒走过去,跪下。
  皇后伸手,先是摸她的脸,又去抓她的手腕,三指按在脉上,按了很久。
  “脉这么虚。”她说,“路上没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饼。”
  “什么饼。”
  “……烤糊的饼。”
  皇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笑很短,像灯花爆了一声。
  “你从前不说谎。”
  “从前没有人问得这样细。”
  皇后的手还搭在她腕上,指节是肿的,虎口有两处冻疮。忆寒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替她梳头、替她系带子的样子。
  “母后,”她低声说,“你的手……”
  “今年的炭,一个月只送一筐。”皇后把手收回去,语气很平,“不碍事。”
  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她了?”
  忆寒的心一跳。
  “母后说的是谁。”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领口:“你脖子上那根绳子,是我二十年前系上去的。”
  忆寒沉默了片刻,从衣里把那枚玉佩拿出来。
  皇后没有接,只看。
  “这玉的边上,原来有一道裂。”她说,“她拿刀刻的,刻坏了,还不肯认。”
  “宫主没有提过。”
  “她不提的事多了。”
  忆寒把玉佩攥在手里,玉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母后早就知道我会去凌云宫。”
  “是我让你去的。”
  “让我去,是为了玉佩,还是为了她?”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忆寒没有答。
  她一直以为,母后是不会有私心的人。母后管后宫二十年,赏罚分明,从不失态,连生气都生得端端正正。这样的人,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也有过。”皇后忽然说,“我有过一个夜里,想把这座宫一把火烧了。”
  “母后。”
  “就一个夜里。”她说,“第二日天亮了,我还是梳了头,去给太后请安。”
  忆寒的喉咙发紧。
  “母后,”她轻声问,“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走?”
  皇后把手里的布抚平,抚了很久。
  “你外公那年是丞相。”她开口,“他这一辈子只信一句话:天底下没有不能算的账。”
  “他知道母后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皇后说,“他等到我要走的那一夜,才把一张军报放在我面前。”
  “军报上写的什么?”
  “武林联军三万,已到凌云峰下百里。”
  忆寒的手一紧。
  “他说,你走出这道门,明日这世上就没有凌云宫了。”
  “他骗你。”
  “他不骗人。”皇后摇头,“他这一辈子没有说过一句假话。他只是把话说一半。”
  “哪一半没说?”
  “阵眼、山道、粮道,他手里都有。”皇后说,“凌云宫有迷踪阵,可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守阵的人要吃饭,要喝水。你外公管了二十年的天下粮仓。”
  忆寒怔住。
  她想起那座宫,想起宫门前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道。她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路绕,现在才知道,那条路能活人,也能死人。
  “那母后为什么没有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皇后的声音很平,“他老了,站在那里,手在抖。我忽然想,我若走出去,他这一辈子算的那些账,就全成了坏账。”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留下了。”
  “那她呢?”
  皇后没有立刻答。
  “你外公把我锁进了祠堂。”过了很久,她才说,“锁了三天。”
  “三天?”
  “三天三夜。”皇后的目光落在灯上,“我跪在蒲团上,朝着凌云峰的方向。我写了一句话,让春喜送出去。”
  “送到了么?”
  “第二日,我在香炉里看见了纸灰。”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裂的声音。
  “那三天里我想,”皇后说,“她等不到我,就会恨我。”
  她停了停。
  “恨比等好过。”
  “母后有没有想过,若那一夜真的走了,会怎么样。”
  “想过一千遍。”皇后说,“想过她院子里的桃树,想过山里的春天,想过我这一辈子会不会有一天,不用在天亮之前梳头。”
  “后来还想过么。”
  “不想了。”皇后说,“想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忆寒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她等了三天三夜。”她说,“然后她父亲把她带回去。她昏了七日,醒来不哭不笑。”
  皇后闭了一下眼。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
  “后来她做了大宫主。她守着那座宫,守了二十年。”
  “她恨我么。”
  “她没有说过恨。”忆寒说,“她只说过一句,那个人没有来。”
  皇后垂下眼。
  “母后。”忆寒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皇后看着她,“让你从小就恨你外公?还是让你从小就替我难过?”
  “我宁可恨他。”
  “我不愿意。”皇后说,“恨一个人要用一辈子。你的一辈子,不该用在这上头。”
  忆寒低下头,眼里那点热意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母后。”她忽然问,“你恨不恨我。”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