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剑而起,忽而贴地,忽而拔高,倒比他本人更像一个剑客。忆寒看着看着,忽然觉出不对——他今夜一句废话也没有。往常那种“寒儿你看我这招好不好看”的赖皮,一句也没有。
  剑收,风停。槐叶落了一地。
  “练了多久?”她问。
  “不久。”铭羽把剑往地上一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从天黑开始。”
  “一夜。”
  “嗯。”他笑了笑,“姐姐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忆寒垂下眼,看见他握剑的那只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掌心磨破,血和汗糊在一处。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
  铭羽缩了一下:“脏。”
  “别动。”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一圈一圈替他缠上。夜风有些凉,他掌心的温度却烫人。缠到最后一圈,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停。
  “疼不疼?”
  “不疼。”他说得极快,隔了一息,又小声补一句,“有一点。”
  忆寒没有抬头,只把结打了,打得很轻。
  “你练了一夜,想出什么了?”
  “想出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说。”他咧了咧嘴,“这会儿说,怕你打我。”
  忆寒抬眼看他。他蹲在廊下,赤着脚,头发散着,鬓边还沾着一片槐叶,半点不像方才那个把露水都惊落的人。
  她伸手,把叶子摘了。
  铭羽整个人都僵了一僵,随即低下头,咳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寒儿,你回去睡吧。”
  “你却还在这里。”
  “我再练一遍。”
  “那我再看一遍。”
  天就是那时候开始亮的。
  早饭摆在花厅。云儿端着粥进进出出,君儿在廊下核账,铭雪坐在主位,慢慢喝一盏茶。
  门被人一脚踹开。
  铭羽提剑进来,走到桌边,“啪”一声把剑拍在桌上,碗碟齐齐一跳。
  “我跟你去。”
  满屋子都静了。
  忆寒放下筷子:“我不要你跟我去。”
  “我不是问你。”他转过头,“姐姐,我要下山。”
  铭雪连眼皮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
  “凌云宫的二宫主,不下山。”
  “那我不当二宫主了。”
  “好。”铭雪搁下茶盏,“那更不必下山了。”
  铭羽噎住。云儿在门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君儿把账本翻过一页,翻得重了些。
  “姐姐。”铭羽换了个法子,绕到铭雪身边去扯她的袖子,“我剑练成了。你从前说我笨,一套剑法要七天,我五天就会了,你还夸过我。”
  “夸你的是你自己。”
  “你也夸了。”
  “我夸你脸皮厚。”
  铭羽不恼,反而笑:“那也算夸。”
  铭雪终于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铭羽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
  “手。”
  铭羽把手往身后藏。
  铭雪的手指落了个空。她也不追,只淡淡道:“手磨破了,剑都握不稳,还想下山。”
  “磨破了才握得稳。”
  “歪理。”
  “姐姐的理是理,我的理也是理。”
  “你的不是。”
  铭雪站起身:“君儿,把他的剑收了。”
  君儿走过来,脚步慢得很。铭羽抱着剑退了两步:“剑是我的。”
  “连你都是我养大的。”
  君儿伸出手:“二宫主,别为难我。”
  铭羽看看她,又看看姐姐,到底把剑递了过去。递出去的时候,还在剑柄上不甘心地摸了一把。
  “大宫主。”忆寒这时开口,“此事与凌云宫无关。”
  铭雪回头看她,眼里像有笑意,又不像笑:“公主这话说得太早。”
  “我回我的皇城,他留他的凌云宫。”忆寒的声音很平,“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相干的。”
  铭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公主若真这么想,昨夜为什么在廊下坐到天亮。”
  忆寒不语。
  铭雪也不追问,只吩咐云儿:“送公主回房。今日宫里有事,谁也别去扰二宫主。”
  午后,忆寒还是去了。
  院门上了锁。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把锁,抬手敲了三下。
  “谁。”里面闷闷的。
  “我。”
  静了一静,脚步声过来,停在门后。门没有开。
  “锁了。”铭羽说。
  “我知道。”
  “姐姐说不许人进来。”
  “我不是人。”忆寒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听见门后一声笑。
  “寒儿,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御史得参你一本。”
  “御史参不到凌云宫。”
  门后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沿着门板慢慢坐了下去。忆寒听得出那声音,也提着裙子,在门外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
  “铭羽。”
  “嗯。”
  “我这一趟回去,不是回家。”她说得很慢,“父皇病着,太子哥哥关在东宫,母后被夺了凤印,禁足在宫里。靖王监国,圣旨从他手里出。我回去,是要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回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忆寒摇头,“你不知道皇城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说话都带三层意思,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你在凌云宫长大,山上的人不喜欢你,最多不理你;皇城里的人不喜欢你,会笑着给你倒一杯酒。”
  门后的人没有说话。
  “还有。”她顿了顿,“我是公主,身边忽然多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御史的笔比刀快。你跟着我,我护不住你。”
  “那你别护我。”铭羽说,“我护你。”
  忆寒闭了闭眼。
  “你连皇城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你告诉我就成了。”
  “夜铭羽。”她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去玩的。”
  “我也不是。”门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上面,“寒儿,我长这么大,没下过山。姐姐说山下人心险,我信。可我也听过一句话——刀山火海,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走要好。”
  “若是两个人都死在里面呢。”
  “那也比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一封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信要好。”
  忆寒的手指扣在膝上,扣得发白。
  她忽然想起铭雪说过的那句:若不能接受,就在事情开始之前结束。
  她张了张口,把那句话递了出去:“你姐姐说得对。若不能接受,就在事情开始之前结束。”
  门后静了很久。
  “接受什么?”铭羽问。
  忆寒没有答。
  再开口时,她换了个话头:“你怕不怕?”
  “怕。”铭羽答得干脆,“我怕我不能把你带回来。”
  “我不用你带。”
  “那我就怕你一个人回不来。”
  忆寒喉咙里的话忽然都堵住了。
  她把额头也抵在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听见那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很轻,很稳。
  “寒儿。”铭羽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
  “那你怕什么?”
  忆寒望着廊外那一线天光,很久才说:“我怕我回去以后,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
  门上那一处传来极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把手掌按了上来。
  “那我更得去了。”铭羽说。
  天擦黑的时候,君儿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院门外看那把锁,看了很久。
  “大总管。”忆寒从廊下起身,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公主。”君儿行了个礼,“夜深了。”
  “你也是来劝他的?”
  君儿摇头:“我来送饭。”
  她说着,从袖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把食盒放在门内,又退出来,重新把锁挂上。锁只挂了一半,没有扣死。
  她没有看那半把锁,转身就走。
  “君儿。”院门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君儿的脚步停了。
  “哥哥。”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雨前的风。
  君儿站在原地,背对着院门,肩膀很慢地起了一下。她在这宫里被人叫了十几年“大总管”,从没有听过这一声。
  “我什么都没做。”她说,“门是它自己没锁上的。”
  夜里,忆寒回到房中,把明日要带的东西铺了一桌。
  玉佩一枚,钥刃一柄,两件贴身的东西,还有一封已经烧成灰的信。灰她没有倒,仍旧留在灯下的瓷碟里。
  梅儿抱着凤印,此刻不知在何处。
  她坐了一会儿,把玉佩系回颈间,凉意贴着心口。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摇。
  铭羽出了院子,没有往山门去。
  他翻过三进院落,落在后山的石径上,衣角还带着食盒的油香。小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在他脚后,被他弯腰一捞,塞进怀里。
  “你别跟着。”他小声说,“今晚我自身难保。”
  小白把头往他臂弯里一埋,装作听不懂。
  石径尽头,阵前站着一个人。
  铭雪一身素衣,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晃,照出脚下一圈一圈看不清的纹路。
  “你比我算的快。”她说。
  铭羽停下脚步:“姐姐。”
  “再往前三步,你就出不去了。”铭雪转过身,“这阵是我守的。你从小到大闯过七次,七次都是我进去把你领出来。”
  “那这次姐姐再领我一次。”
  “领你出来,还是放你出去?”
  铭羽不答。
  铭雪看着他,眼里的光比灯还淡:“羽儿,你去皇城做什么?替她挡刀?她身边有御林军,有暗卫,有满朝的算计。你一个人,能挡几下?”
  “挡几下算几下。”
  “然后呢。”
  “然后我带她回来。”
  “回不来呢。”
  铭羽张了口,没有说出话。
  “你看。”铭雪道,“你连回不来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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