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夜里雨小了些,风却大起来,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去,把火堆吹得明一阵暗一阵。
  庙只一间正殿。忆寒靠着墙坐,铭羽把包袱铺在地上,又脱下外袍垫上去。
  “你睡这里。”
  “你呢?”
  “我睡门口。”他说得理所当然,“门板漏风,我挡着。”
  “门口冷。”
  “我不怕冷。”
  “你方才还说手僵得拿不住火折子。”
  “那是方才。”铭羽把外袍往她那边推了推,“寒儿,你明天还要赶路。”
  忆寒还想说什么,火堆“啪”地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铭羽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坐下,剑横在膝上。
  “睡吧。”他说,“我在。”
  忆寒闭上眼睛。
  她其实睡不着。
  雨声、风声、门外马匹偶尔的响鼻,还有那个人很轻、很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了,她才睁开眼。
  火快熄了,只剩一层暗红。
  门口那道影子缩着,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小兽。
  夜里的山风比白日更凉,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忆寒坐起来,解下自己的外袍,赤着脚走过去。
  她走得很轻。
  外袍披上去的时候,他的肩动了一下,没有醒。
  忆寒的手停在半空。
  火堆的余光里,他的脖颈露在外头,那道线条干净得过分。她忽然想起宫中见过的最好的白瓷。
  指尖不知怎么就落了下去。
  她原是想替他把衣领拢一拢。
  指尖碰到他的喉间。
  那里是平的。
  没有喉结。
  忆寒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早就知道了。
  从他姐姐说出那个“她”字的当晚起,她就知道了。知道他为什么总把腰束得那样紧,知道他为什么不与人同浴,知道他为什么在盛夏也穿着两层衣裳。
  可知道是一回事。
  指尖真的落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点平,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心口,不深,却一直疼。
  火光最后跳了一下,熄了。
  黑暗里,忆寒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替他拢好衣领,又把外袍在他肩上按了按。
  她退回墙边坐下,把膝盖抱住,睁着眼睛看黑。
  雨停了。
  天光从破屋顶的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把庙里的东西照出轮廓。
  门口那个人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声:“寒儿。”
  “嗯。”她应得很轻。
  “天亮了吗?”
  “快了。”
  “那你再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我叫你。”
  忆寒没有应。
  她看着他被晨光一点点照亮的脸,忽然想:这个人若知道自己早被看穿了,会不会连这层皮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天光大亮时,她站起来,把外袍从他肩上取下,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衣领上还留着一点气息,青草,和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夜铭羽。”她轻声说,“起来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笑。
  忆寒看着那个笑,心里那句话,到底又咽了回去。


第10章 
  城门三里外,官道边支着一座茶棚,青布幌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一块补过的旧针脚。
  忆寒坐在最里侧的条凳上,背对着官道,一方灰头巾压到眉骨。
  铭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学着旁人的腔调扬声:“一碗粗茶,两张胡饼,饼要热的。”
  跑堂的应了一声,眼睛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停。
  忆寒低声道:“把腰弯些。”
  “为何?”
  “你站得太直,像来查案的大人。”
  铭羽立刻塌下肩,缩起脖子,做出一副冻了三天的可怜相:“这样呢?”
  忆寒没看他,唇角却动了一下。
  邻桌两个贩布的客人正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她听清。
  “听说了么,公主还没找着。”
  “找什么找。如今城里是靖王说了算。”
  “那公主……”
  “谁知道。街上都传,她被凌云宫的妖人掳去了。”
  铭羽的手停在半空,饼还举着。
  忆寒在桌下按住他的腕子,指尖很凉,力气却不小。
  等那两人走了,她才把茶碗推开。
  “走。”
  城门外三里,她看见了那张纸。
  城门洞左侧的墙上贴着新告示,浆糊还没干,纸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贴回去。五六个兵丁守在旁边,见人围得多了,就拿枪杆子往外拨。
  忆寒站在人群外,隔着七八个人的肩头,一字一字读完。
  奉旨寻人。公主忆寒,于凌云峰归途染疾,神思昏乱,走失在外。有见形貌相似者,速报京兆府,赏银二百两;藏匿不报者,同罪。
  铭羽凑到她耳边:“赏银二百两,够买半条街了。”
  “他不是为找我。”忆寒的声音很平,“他是为让全城的人都替他找。”
  “那‘神思昏乱’四个字呢?”
  “是给我留的。”忆寒垂下眼,“我若被人拿住,开口说真话,他便说我病中说胡话;我若一声不吭,他便说我病得连话也不会说了。”
  铭羽想了一会儿,慢慢道:“这人写字,比我姐姐还狠。”
  “你姐姐写字不狠。”
  “我姐姐不写字,她看人。看一眼,就把人心里那点东西翻出来晾着,比写字狠。”
  忆寒看他一眼,没接话。
  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旧的,赏的是一伙山贼,边角已经卷了。两张纸并排贴着,一张写着她的名字,一张写着别人的名字。
  “走吧。”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再站下去,就成看告示看得最久的那个了。”
  城门口排着长队,一直拖到护城河的石桥那头。
  胡掌柜的绸缎队在队尾,十七辆车,插一面青旗。
  铭羽在茶棚外头搭上话,不到十句,就把人领到了忆寒面前。
  胡掌柜五十上下,脸圆,眼睛细,笑起来像一颗晒过的核桃。他打量忆寒一眼,笑意收了三分:“姑娘进城,做什么?”
  “投亲。”忆寒答得极稳,“投我姨母,西市何家。”
  胡掌柜“哦”了一声:“何家针线铺,去年就关了。”
  铭羽在旁边“嘁”了一声,被忆寒一个眼神止住。忆寒没有慌,把一小锭银子推过去:“掌柜是明白人,我不绕弯。我与表兄路上遇了匪,车马都丢了。我进不了城,掌柜有公验,有车队,进得去。”
  “所以你想搭我的车,记作一个人。”胡掌柜把话接过去,“记成什么人?”
  “掌柜的外甥女。”忆寒道,“母病重,赶回城侍疾,表兄护送。兵爷问起来,掌柜有话说;出了事,也不连累掌柜。”
  胡掌柜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姑娘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叫人心里发毛。”
  “我若说得不顺,掌柜就更不敢应了。”
  胡掌柜沉默片刻,伸出五根手指。铭羽叫起来:“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三十。”胡掌柜把手指弯下去两根,“另二十两是给城门口周头儿的,他每车要抽一匹布。我这两日布价都涨了。”
  忆寒点头:“三十两,我出。”
  胡掌柜收了银子,忽然又笑:“姑娘这样的,不该来求人搭车,该坐在车里头,等人来求你。”
  换衣裳是在茶棚后头的柴房里。
  粗布褐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忆寒把头发拆了,重挽成村妇的圆髻,没有一支钗,姜黄粉调了水往脸上一层一层抹。
  铭羽蹲在门槛上看她:“你抹这个做什么?”
  “脸色。白得不像赶了十天路的人。”忆寒抹到眼下,人立刻显得蜡黄,“我如今是个病了姨母、赶路赶到脱形的乡下女子。你是什么?”
  “我是你表兄。”
  “表兄该是什么样?”
  铭羽把鬓边头发抓乱,又在脸上抹了两把:“这样。”
  “太过了。”忆寒看了一眼,“像刚被人打了一顿。”
  忆寒转过身,背对着他,从颈上解下那根细绳。
  绳上系着一块玉。
  她把玉托在掌心看了一眼,眼睫垂下去。
  “拿着。”
  铭羽站起来:“这是什么?”
  “你姐姐的信物。”忆寒把玉塞进他手里,“凌云宫的玉佩,天下只此一块。带着它进城,若被人搜出来,就是死罪。我身上不能有这个。”
  铭羽的手指合起来,没有立刻收,也没有递回去。
  “我若被拿住,”忆寒说,“你就带着它回凌云峰,别回头。”
  “我不回。”
  “铭羽。”
  “我说了跟你去,就是跟你去。”他把玉揣进怀里,按在心口那处,“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你要拿,自己来拿。”
  忆寒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她脱下鞋,从鞋底的夹层里抽出那枚似玉非玉的匕首,用旧布裹了两层,重新塞回去,踩实。
  柴房外头,胡掌柜的小伙计阿六探头进来:“两位,要走了——”
  进了车队,忆寒缩在第五辆车的布堆里,铭羽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着。
  阿六从后头赶上来,压低声音:“喂,你会功夫吧?”
  “不会。”
  “那你腰里那根是什么?”
  铭羽低头,笛子从衣摆下露出一截:“吹的。”
  车里的忆寒闭着眼,指甲在布堆上掐出一个印子。
  到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兵丁拦车,先看公验,再看货物,最后掀帘子数人。
  队伍走得极慢。前面一辆车被翻了个底朝天,一匹匹的布滚在地上,车主跪在一边连连作揖。
  铭羽跳下车,手在袖里攥着那包碎银,攥出了一手汗。
  周头儿是个黑脸汉子,走路时刀鞘磕着甲片,叮叮地响。他走到车前,阿六把那小布包递上去。
  周头儿掂了掂,揣进怀里,手却已经伸到帘子上。
  “掀开。”
  “军爷,”铭羽抢上一步,弯着腰笑,“车里是我表妹,病着,怕过给军爷。”
  “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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