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于是他马上板起脸：“你到我们店里处理的工作，就是花半天时间建十二个文件夹在里面放无聊的课件？”
　　宋青钱笑说：“我做了一上午PPT呢。咦，你怎么知道的，你偷看我硬盘里的内容了？”
　　焉西：“……”
　　怎么说都是他理亏，但宋青钱实在厚颜无耻，故意用文件夹的命名引导他看。
　　“我挂了。”焉西不想和他费口舌，准备挂视频。
　　宋青钱马上挽留：“等等，先别挂。对不起，我是想看看你发现那个课件的反应，绝对没有故意整你。”
　　“反应就是被气笑了。”焉西坦荡地承认了。
　　偷看是他不对，宋青钱装傻充愣也有问题，各打五十大板这件事可以过去。
　　宋青钱看焉西的表情好像不是真的生气，稍稍放下心来，问道：“你今天说下周要去鹤庆出差，方便多带一个人吗？”
　　焉西一口拒绝：“不方便，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儿。”
　　“我阿婶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她打几件佤族的传统银饰当生日礼物。食宿我自己安排，会付车费的。”
　　焉西还是拒绝：“你都计划好了，没必要跟我们一路，回头再耽误你的正事。”
　　“我的正事就是能跟你一路去鹤庆。”宋青钱扯着麻鸭的绳子，靠在了藤木护栏上。
　　焉西被绕晕了：“正事不是给你阿婶打银饰吗？天还没黑呢就梦到哪句说哪句。”
　　“银价涨了，假装是你们棋厂的员工，打银饰能拿个内部价吧？”宋青钱突然凑近手机说，“请焉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帮个忙？省下来的预算请你吃干巴菌炒饭，新鲜的。”
　　焉西正欲说话，看到宋青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嘴唇动了动，话也黏糊：“求求你了。”
　　“神经！”焉西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这下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了，宋青钱敢求，他都不敢听，宋青钱简直是害人精。
　　焉西噌一下把视频电话挂了，一看运动手表的心率直飙105，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年纪轻轻就心脏早搏。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焉西感觉自己冷静下来了。
　　打样才做了一半，今晚肯定是没法干了。他重新拿起手机，纠结了十分钟。
　　“就当是为了干巴菌炒饭，这可是新鲜的干巴菌。“焉西拨通了林邙的电话。
　　连续两天因为宋青钱的事辗转反侧，焉西已经两个晚上没睡好了，天快亮的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
　　焉西早上一到炉房，和同事交了班，刚打开风扇在烧得火红的炉窑前面坐下，林邙打着伞顺带脚就开门进来了。
　　林邙问焉西：“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焉西戴上墨镜，紧接着又拿起旁边的手套戴上了，回答：“大学老师，他想打几件银饰，我们顺便参观一下他们银坊的手艺。”
　　林邙把长柄伞收起来说道：“两个人去正好，三个人就有点兴师动众了。”
　　“我和段勐去西盟的时候，他把车开进沟里，就是赛勐帮我们把车弄上来的。”焉西搬出了他欠的人情。
　　林邙：“你们欠的人情，我也要还？”
　　见林邙不答应，焉西放下滴棒，开始讨价还价加推销：“多亏了他，你差点就失去了两个得力帮手。”
　　“我今天多干两个小时，带上他怎么样？”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浑身肌肉，车抛锚了他能推车，碰到找茬的他能打架。”
　　“咱们去大理卖永子都没问题，让他当托儿，他长得也不赖，人傻钱还多。”
　　林邙边听边往门口退：“别满嘴跑火车了。”
　　“师哥你怎么走了，还带他么嘎？”
　　“随便你！”林邙啪一声关上了炉房的门。
　　焉西站起来，弯腰扒在窗口朝他喊：“不反悔吧？那我通知他了？”
　　“你看着办吧，别折腾我了！”林邙可以说是逃走的，因为他是关上了门才打的伞。
　　看着林邙师兄火速离开的背影，焉西站在窗口前乐出了声，戴上蓝牙耳机在手机上找了个歌单，准备发狠忘情地工作一上午。
　　远在潞江坝新寨村的宋青钱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虽然下了雨温度降下来了，但他怀疑是焉西偷偷在背后蛐蛐他。
　　麻鸭挺起胸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院子里，被雨淋得嘎嘎乱叫也不往房檐下躲，造型实在太滑稽了。
　　宋青钱觉得有意思，就录了视频发给了焉西，并配文：“傻鸭。”
　　下雨了路不好走，骑摩托下山危险，他只能等哪天晴了再去找焉西。
　　中午雨虽然停了，但是水汽重云层厚，天气阴沉沉的，不知道多久又要下。
　　宋青钱坐在房檐下的凳子上给麻鸭喂菜叶，放在藤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马上拿起来看，是焉西回复的消息。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你傻鸭，这叫鸭子听雷，鸭子全身羽绒就得那么立着才不会淋湿。”
　　A-M:“我准备给它取个名字。”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干锅鸭。”
　　A-M：“不好吧。”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预制菜。”
　　宋青钱拿菜叶子戳麻鸭，叫它：“预制菜。”
　　“阿勐，桌子收拾出来吃饭了。”宋青钱的阿婶在厨房喊道。
　　“要得。”宋青钱站起来往厨房走，“阿叔的我给他端到房间去。”
　　“我跟你阿叔吃，你去吃吧，不用管。”
　　宋青钱端饭的工夫，焉西把出发的时间发给了他。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我师哥同意了。下周一中午出发，你来文创店，我师哥开车走高速。”
　　端着饭回到房檐下的宋青钱看到焉西发的消息，心里的郁闷一下子就散了。
　　A-M：“一定准时到。”
　　阿婶中午做得是佤味牛皮炒豌豆和姜丝大锅黄焖土鸡，炒鸡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是香味儿。
　　宋青钱看麻鸭顺眼了，也不在心里骂那个破雨整天下个不停了，闻到饭菜香连胃口都开了。
　　原来吃到好吃的菜的前提是心情好，怪不得今天的饭菜这么好吃。
　　接下来的几天宋青钱没有再去文创店，但是会在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给焉西打视频电话。
　　每次都是宋青钱牵着麻鸭在村里散步到天黑，走到鸭子卧在地上一副“你吃了我吧，我的鸭腿很有劲儿”的惨状，而宋青钱还想跟焉西聊一些有的没的。
　　焉西则是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专心做他手上的打样，或者挑品相好的永子，对着灯给宋青钱展示他的滴制技术有多厉害，每颗棋子的大小都很均匀、透光，克重都差不多。
　　宋青钱觉得焉西好像很喜欢上班，连周末也不休息：“你每天晚上都要加班这么晚吗？周末两天都不休息。”
　　焉西说道：“要出差，也不能把所有工作都丢给段勐一个人，而且青龙街晚上才热闹。”
　　“我还没有逛过晚上的青龙街。”宋青钱言下之意，要是焉西能开着视频带他逛逛青龙街就好了。
　　焉西显然没想到这层，给宋青钱推荐起了其他非遗：“青龙街上有一家叫乌铜走银四宝斋的非遗馆，乌铜走银跟景泰蓝并称铜艺双绝但没景泰蓝出名，传承人特别少，下次你来可以去逛逛，就是价格贵。”
　　当宋青钱又一次把视频里焉西低着头在灯下工作的认真样子截图保存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太暧昧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太阳能路灯慢慢亮了起来，四周的虫子开启了大合奏，麻鸭两脚朝天躺在地上。
　　宋青钱在路灯不远处的树下找了个树墩坐下，看着手机里的焉西一句话不说。
　　焉西过了五分钟才发现手机没声音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奇怪地看向镜头，发现视频根本没挂，是宋青钱没说话。
　　“喂，怎么不说话了？天黑了我差点没看见你。”焉西说道。
　　“禁止人身攻击。”宋青钱又开口道，“怕你觉得我烦。”
　　“嫌你烦的话我根本不会接视频，反正我周末加班，听你聊学校的八卦还挺有意思的。”
　　宋青钱故意说：“要是一男一女天天打视频，那就太暧昧了。幸亏我们两个是男的。”
　　焉西不以为然地反问：“打视频电话就叫暧昧？”
　　“不是吗？”
　　焉西说道：“是你个头，我今天给同事打过三个，你是第四个。”
　　“谁让我在潞江坝，你在板桥镇。”宋青钱装模作样地叹气。
　　焉西一看时间都快八点了，赶紧说：“别摆了，明天记得早点儿来店里，我要下班了。”
　　“好呢，路上注意安全。”宋青钱特意把手机举到路灯下，让光照在他脸上。
　　“拜拜。”焉西顺手拿起手机把视频挂了。是他的错觉吗？他好像瞥到宋青钱的表情很不舍？
　　一定是干活太久眼花看错了，焉西拍了拍脸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明天要出差今晚一定要睡够觉。
　　焉西能睡得着，宋青钱就不一定了。
　　路灯下的麻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青钱用脚拨着它滚了一圈也不起来，他拿着手机打开灯筒给麻鸭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焉西。
　　A-M:“我同意你吃干锅鸭。”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晚了，现在没胃口，先养着，等我哪天有胃口了再吃。”
　　A-M：“要得，鸭老大。”
　　AAA永子围棋定制小焉：“你才是鸭子！”
　　A-M：“我是，嘎嘎。”
　　焉西一句话救了麻鸭一条鸭命，宋青钱蹲下去把麻鸭抱起来了。
　　顺着村里的路往家走的时候，宋青钱忽然想到，请焉西吃干巴菌炒饭一定要去饭店吗？
　　等从鹤庆回来，得想个办法把焉西骗到家里。
　　宋青钱真的很想见焉西，心情迫切到连明天都等不到。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上网搜索了焉西说的乌铜走银，受了启发似的起床打开电脑去画图了。


第10章 洱海，鹤庆
　　周一出发日，天气一如宋青钱的心情一样晴朗。上午九点他背着旅行包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青龙街。
　　街上几乎没人，宋青钱的第一目的地却不是文创店，而是比文创店开门还早的乌铜走银四宝斋。
　　办完了事从四宝斋里出来，宋青钱步子越迈越大，差点儿跑起来，等他踏上永子文创店的台阶时，忽然在门口停住了。
　　店门已经开了，里面只有焉西一个人，咖啡机萃取咖啡液的声音盖过了宋青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