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焉西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垂着头，背对着门口等咖啡，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杏色的亚麻立领短袖衬衫，下半身配了米白色休闲裤，看起来是为出差认真搭了一套衣服。
　　咖啡做好后，焉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转过身发现宋青钱提着背包倚靠在门口，吓了他一个激灵。
　　“你来怎么不出声，吓我一跳。”焉西不满地说道。
　　宋青钱走进门随手把背包放在凳子上，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听声音就挺有份量：“看你靠在那儿打瞌睡，没敢打扰。”
　　焉西说道：“我又不会吃人，进来吃早餐，喝咖啡吗？”
　　宋青钱笑着问他：“帮我做一杯吧，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到？”
　　“猜的，你要是赶不上还有段勐呢，反正不会浪费。”焉西从杯架上拿了新杯子，又回咖啡机前了。
　　宋青钱看到四方桌上摆了两碗饵丝和一大袋破酥包。
　　“饵丝帽子都一样，你随便吃，破酥包有八个馅儿的，不知道你爱吃哪种，都买了。”
　　宋青钱心里一动，问道：“专门给我买的吗？”
　　“我心善，想你一大早从潞江坝过来辛苦。”焉西端着自己的咖啡走出来坐在了方桌前。
　　宋青钱看到焉西坐下时脑子已经放空了，焉西说的话只捡自己喜欢的听，于是就抓了个“我想你”的关键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我干嘛，我不能吃吗？”焉西马上摆出一副护食表情。
　　“老板请吃。”宋青钱压下心里的躁动，打开饵丝米线的盖子，放在了焉西面前。
　　焉西满意地掰开筷子说道：“你要打多重的银饰，提前和我师哥说，他好帮你讲价。”
　　宋青钱回答：“一条银项链，一对长耳环，两只银手镯。加起来一千克左右，工费另算。”
　　“这么重？”焉西很惊讶，按现在的大盘银价算，光银料价格就得三万块钱。
　　他知道云南这边的少数民族多偏爱银饰，以前还好，涨价了再打这种大克重的银饰等于高价上车买白银基金。
　　宋青钱把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佤族传统银饰的照片拿给他看。
　　佤族银饰的工艺没有苗族银饰那么复杂繁琐，重点突出“大”和“重”。男性的银饰以项圈和臂环为主，女性的银饰种类就多了，有工艺更精美的发箍、腰箍、耳环、项链、手镯、银披肩。
　　这些银饰多是錾刻太阳、花草、动物、山川这些取自大自然的纹样。
　　焉西理解了宋青钱为什么非要跟他一起去鹤庆，甚至说出“求求你了”这种鬼话。
　　银价涨了这么多，是要该省省该花花。
　　两人吃完早餐，迟来的段勐只蹭到了两个破酥包和接下来两天的所有工作。
　　十一点半，林邙把车开到青龙街外面，给焉西打电话叫他们出发。
　　见到宋青钱本人的时候，林邙发现焉西还真不是满嘴跑火车，至少他在云南快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高的佤族人。
　　宋青钱跟他们一路，可以起到一个当保镖的作用。这个念头一闪过，林邙不悦地瞥了一眼后座的焉西，差点儿被焉西带偏重点了。
　　“师哥，我看到你瞪我了，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说出来，不能在半路上赶我们下车。”焉西笑嘻嘻地跟林邙开玩笑。
　　林邙打着方向盘说：“你要不去买点晕车药？我怕你们吐我车上，杭瑞高速弯多下坡急。”
　　焉西说道：“那也比西盟国道和保腾高速强多了，我录的公路POV自己看了都发晕。”
　　“你是公路POV爱好者？”宋青钱插话问焉西。
　　“是啊，第一视角还挺爽的，可惜我没那么多时间经常出去。”
　　宋青钱好不容易知道一个焉西的爱好，马上开始上网深入了解公路POV。他以前在网上刷到，不懂这种视频有什么好看的，应该跟他的摩旅想法差不多。
　　焉西回答完宋青钱，接着问林邙：“师哥，大理现在可是旅游旺季，咱们酒店还没定吧，晚上住哪儿啊？”
　　林邙回答：“住大别墅。”
　　焉西惊讶：“你在鹤庆有大别墅，我怎么不知道？”
　　“老朋友知道我去鹤庆，要请我吃饭，出差这两天可以住他家，银料商也是他帮忙介绍的。”
　　焉西这才明白过来林邙说的两个人不打搅，三个人太招摇是什么意思。怪不得后备厢里放了那么多保山特产，他一张嘴，师哥大出血。
　　宋青钱觉得自己一个蹭车的再去蹭住不合适，就说：“我订酒店就行了，谢谢林哥帮我砍价。”
　　林邙说道：“别花那冤枉钱了。要谢就谢焉西，为了带上你，他嘴都快磨出泡了。”
　　焉西哈哈笑了两声缓解尴尬，转移话题问林邙：“师哥你行车记录仪开了吗？回去了我要把全程路线的视频拷出来，杭瑞高速可真壮观。”
　　林邙无情拆台：“还没上高速呢。”
　　宋青钱知道焉西嘴硬心软、面冷心热，他问焉西：“那我对外的身份是什么？”
　　焉西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一秒生成坏点子：“我刚收的永子学徒，你得叫我师父。”
　　宋青钱看着焉西，露出了为难神色。
　　他叫焉西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听起来也太禁忌了。
　　现在明令禁止师生恋，他在学校上课都不敢穿太时尚的衣服，胡子都是一两周一刮，能土绝对不洋气。
　　“真的要叫你师父？会不会太奇怪了。”宋青钱小声抗议。
　　焉西感觉也很奇怪，赶紧摇头：“那当我师弟算了。”
　　“师哥？”宋青钱的语气里带着笑音，像是故意调侃他。
　　焉西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避而不答地对他的正牌师哥说：“师哥，你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儿，感觉背后有鬼在追我，冷嗖嗖的。”
　　林邙懒得理他，但没有反驳把宋青钱当师弟的话，只感叹师门不幸。自己带这两个憨包出差，真能谈成生意吗？
　　从保山到鹤庆三百二十多公里，杭瑞高速要经过四角田、山王庙、马道子三个隧道，
　　再上昆楚大高速。
　　最后一段大丽高速要过华营、上登、尊庄、名庄、挖色、青山、长育、双廊八座大桥，花椒箐、双廊隧道。
　　林邙计划在双廊服务区休整一下，一口气开到鹤庆县。焉西和宋青钱没有意见，他们都带了驾驶证，到服务区可以换人开车。
　　从板桥镇收费站起进入杭瑞高速，焉西看着车窗外飞驰的绿色植被和蜿蜒规整的公路兴奋不已，恨不得自己亲自开车过一把瘾。
　　宋青钱和他的关注点不一样，他看到滇西地区的高速公路修得这么好，发自内心地感慨国家基建工程的伟大，感叹那些修路工人们的不容易。
　　坐车容易困，这样的激动心情没有维持太久，一个小时后焉西靠在宋青钱身上睡过去了。
　　宋青钱怕他睡得不舒服，故意侧着身子让他靠着，他则戴着耳机看提前下载好的电影，时不时调整身体姿势。
　　到达双廊服务区停车休息的时候，林邙先下车去了服务区二楼，焉西被宋青钱叫醒了。
　　焉西稀里糊涂地坐起来，脑子还在发蒙，宋青钱打开车门说：“到服务区了，下车去看看洱海？外面人很多。”
　　“走吧。”焉西拿起外套跟着宋青钱下车了。
　　双廊服务区的营地里停满了房车，远行的游客们露天洗手做饭好不热闹。
　　宋青钱走在前面一直在活动右肩膀，焉西问他：“你肩膀怎么了？”
　　“坐车时间久压到了，没事，我们去景观台那边儿看看。”宋青钱停下来等焉西过来。
　　天很蓝，花廊里的三角梅正值盛花期，一树比一树艳丽繁茂，自成一条景观花带。环湖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洱海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一碧万顷。
　　宋青钱发现栏杆前面居然还装了景观望远镜，推着焉西说要扫码付钱请他看洱海，焉西提出用观景的钱去买两杯咖啡，宋青钱同意了。
　　他们在双廊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段大丽高速到大丽线是宋青钱开的车，还好这一路没有事故和堵车，才得以在下午五点半顺利到达鹤庆县城。
　　大理是家家有水、户户有花，鹤庆更是银都水乡、兰芷之室。
　　林邙朋友家在草海湿地公园周边，实力可见一斑，这是车路过鹤庆草海国家湿地公园时，焉西看到那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评价的。
　　鹤庆的别墅设计并不像一二线城市的别墅那样透着一股阶级富人感，这里更有地域特色和生活气息。
　　车在其中一座别墅门口停稳，一个身高和林邙差不多，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女孩在家门口等候。
　　林邙一下车，中年男人就热情地走上前招呼他：“阿邙，大忙人，来一趟真不容易。”
　　“寸晖哥，身体还好吧？”
　　“好呢好呢，几年没见，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焉西和宋青钱下车就去后备厢拿特产礼品去了，等林邙和寸晖叙旧了几句，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过来。
　　林邙搭着寸晖的肩膀热络地给他介绍：“这两个是给我做永子的师弟，焉西和赛勐，跟我出差来的。”
　　寸晖高兴地连连点头夸赞：“现在条件好，年轻人都长得又高又帅。走走，进去说，今天晚上请你们喝乾酒。”
　　云南是植物的天堂，寸晖家一半院子里摆满了喜热花卉，另一半院子是鱼池和露天桌椅。
　　大棵的老桩多肉盆栽做成了多肉景观树，靠着围院护栏放的两个防腐木花箱里种的是无尽夏绣球花，花开得正旺，还有一个大缸专门养着莲花。
　　小杜鹃花变得最不起眼，因为花架上还摆着十几盆精心养护的鹤庆莲瓣兰花，从大门到门厅入户门的这段路，就能闻到兰花淡淡的幽香。
　　寸晖一家六口人对林邙几人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情。喝茶聊天歇到七点，寸晖带三人看了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林邙单独住一间，宋青钱提出和焉西住一间，就借宿两晚，他们不想给主人家添太多麻烦，焉西没有反对。
　　看完房间，寸晖说他定了本地人最近常去的饭馆新华老灶，吃火锅和白族家常菜，给他们接风。
　　跟着寸晖和林邙出门的时候，宋青钱和焉西落在后面说悄悄话。
　　“咱俩睡一张床，你晚上可别踢我。”焉西提前和宋青钱商量。
　　宋青钱幽幽地看着他：“我是牛吗？”
　　焉西不为所动：“胜似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