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他常年在贵州，城市压根见不到像这样的大型动物，更别说是活着的了，死的更是连全尸也见不到。平常也就超市冷冻柜里还能见到一些牛羊的部位。
　　付在野蹲了下来，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短毛摸着有点硬，但并不扎手。
　　“这羊还不怕人。”
　　哈尔说了句方言，“半桩子羊，阿兰养的好。”
　　饶是小羊也被摸烦了，吃完秸秆后甩了甩羊头就走到了羊部队那。
　　直到阿兰江出来后两人都没再说过话了，刚刚一百块钱的事他和哈尔难得有默契的谁都没提，付在野也没把那剩下的一张钞票给阿兰江。
　　哈尔跟阿兰江说他还要跑一趟市里，可能得一段时间回不来，拍了拍阿兰江的肩膀笑着说：“学校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好好给学生们上课。”
　　付在野当时正回着江让的消息，等他回过神时哈尔早就已经离开了，阿兰江还在整理羊圈。他手指停在消息界面，还没回完信息手机就已经被他收了起来。
　　等阿兰江全部忙完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付在野光是照片又拍了几十张。
　　阿兰江出来后随手拿地上的雪搓了下，见付在野还杵在这儿，换了个方向准备回去。
　　付在野还在隔空吸引那只小羊，发现还有一只全黑的更是觉得稀奇，拿着相机怼着它拍了好几张。
　　“阿兰老师，你们这儿不养马吗？我看电视剧上新疆人都会骑马的。”
　　阿兰江转过身，看着付在野举起的相机，取景框里面的羊被放大了几倍，显得可爱又滑稽。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两秒又移开目光。
　　“羊和马不是一个物种。”
　　付在野“嘁”了一声，这道理他能不懂吗？不在这养就不在这养，尽说些他都知道的废话。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也不算废话，说明确实养了马。
　　付在野自己在心里消化了一下，心情好多了，用衣服擦干摩托被雪打湿的座位，对他使了使眼色，仗着他自己有交通工具便傲了几分，“喂，阿兰老师，需要我载你回去吗？”
　　阿兰江没理会，只顾着往回走。
　　付在野放慢速度在他前面一点，一边骑一边笑着说。
　　“这天寒地冻的，我可不忍心老师一个人徒步走，我可是很尊重老师这个职业的啊。”
　　“阿兰老师，你真的不上来吗？你走回去古丽江要饿死了吧？”
　　“我们昨天应该算是半个朋友了吧？我性格虽然差了点，但是做朋友还是挺不错的选择。”
　　阿兰江被念叨的烦，半分钟后摩托后座上就多了一个人。摩托后座比前座稍微高出一点，阿兰江坐上去的时候往付在野那滑了半寸。
　　他很少坐这车，有点不习惯，挺直了腰腹使自己不往付在野身上靠。
　　两人都穿着厚袄，就算挨着付在野也不会觉得不适，再说了有时外出拍摄条件不允许时他也会和江让将就一下，除了江让睡姿一言难尽还会打呼噜，偶尔说几句梦话，喜欢把他当抱枕抱着——现在想想也确实觉得他没什么优点。
　　不过经过这几天付在野也算是对阿兰江了解那么一丁半点，除了那张脸比较“冷”之外，也就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再加上阿兰江还帮了他好几次，在他眼里，阿兰江已经算是半个朋友了。
　　付在野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阿兰江还维持着那个动作，他叹了口气，双脚支撑着平衡，给他提出两个可以让自己不掉下去的办法。
　　后座尾栏和他的腰。
　　阿兰江没有犹豫，选择了前者。
　　付在野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前轮在雪地上压出半圈的车印，他感觉到后座那具身体瞬间绷紧，一只手掌猝不及防地按在他腰侧，又像被烫了一样迅速弹开。
　　在阿兰江看不见的地方付在野笑了笑，捣蛋过后的他老老实实把车的开了回去。
　　古丽江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搬来了两张一高一矮的椅子在那死磕数学，见到他们回来了兴奋的把笔扔了。
　　“大叔，你怎么又来了？”
　　付在野知道她喜欢什么，晃了晃自己的相机包：“我去拍照了，想不想看照片？”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亮着光，阿兰江从他俩身边穿过，顺手把被古丽江自己撞倒的拐杖扶了起来，又看了眼她前面写的题目，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
　　付在野不顾寒冷潮湿地坐在雪地上，古丽江小手扒拉着他的相机包，相机里的第一张就是羊圈里的羊，入境的小羊才几只，有的吃秸秆有的抬头看着镜头，羊毛并不是像雪那羊白，反而还有点黄。
　　本来就不是很好看的羊但在相机里看却觉得很神圣。
　　第二张是枯树和雪，还有路。
　　古丽江语言匮乏，是她描述不出来的美。
　　她看每一张都显得特别兴奋，但十几张下来不是风景就是物，眼里的光都光慢慢暗了半度，小嘴一撇，没说什么，但手指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付在野余光瞥着她，明知故问：“不好看？”
　　“好看。”古丽江闷闷地说，又翻了一张，还是远处的雪山和灰蒙蒙的天，“大叔拍照技术这么好，为什么没有一张是人啊？大叔你也挺帅的，居然不会自恋一下的吗？”
　　付在野笑的人往后仰，心里却很赞同她的想法，呛了一口冷空气后咳个不停，眼泪都被咳出来了，想用手去抹，突然想起摸过羊粪的手还没洗，硬生生把这个想法给遏止了。
　　“大叔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每天我都会被自己帅醒。不过怎么说这个，是想让我拍谁吗？”
　　古丽江没回答，低着头继续一张一张的看。付在野没拍多少，几十张一会儿就能看完，但古丽江看的仔细又认真，连一朵花有几片花瓣好像都要数清楚似的。
　　他也不催，仗着自己衣服厚又防水整个人放松的躺在雪上面，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雪的寒气一下子从他脖子里钻了进去，不紧不慢地又戴上了帽子。
　　偶尔也会有几个路过的本地人觉得古丽江手上拿的东西稀奇而过来询问观看的。加上恰勒什海乡地广人稀的，实际也没多少户人家，说不好这个村里的人都互相认识，今天早上他大摇大摆的骑着摩托过来，已经有不少人对他有印象。
　　“古丽江！你在干嘛？”一个比古丽江高小半个头的男孩跑了过来，过来时还给他带了一脸的雪。
　　躺在雪里的付在野听到动静本没打算起来，连体帽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但雪飞到他脸上和脖子里的时，冷的他倒吸了一口气。
　　“……”
　　付在野默默地起身把自己的脸弄干净，看见男孩正往他这盯，像个小大人一样眼里还多了一分警惕，又凑近古丽江耳朵，声音压低了几分，“这谁啊？是阿兰老师的朋友吗？”
　　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旧旧的深蓝色棉袄，棉袄的几处缝接处还跑了棉，裤子是很常见的黑色棉裤，被洗的有点发白，跑过来的时候脸被风吹的粗糙发红。
　　俩小孩互相咬耳朵交流了一会，但男孩再次看向他时已经少了一点警惕心。
　　古丽江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对方，到付在野这就成了“阿兰老师的同学”，但明显这样的介绍还是打消不了男孩的疑心。
　　这么小的一个小男孩疑心还挺重的，他心里想。
　　古丽江说：“木拉提那，你怎么过来了？”
　　被叫木拉提那的男孩挠了挠头：“我阿爸说今天你过来我家吃饭。你腿怎么样，能走不？”
　　古丽江摇了摇头，说：“等我腿好了去吧，不方便。”
　　“哦哦。”男孩突然看到什么新事物一样，凑到古丽江手里拿着的摄像机，“哇塞，太帅了！这是阿兰老师的吗？”
　　“才不是呢！”古丽江把摄像机举到他面前，屏幕的照片一张张的照片呈现在他眼里，男孩眼神一下子变清澈了不少，两人你一言他一语的坐那聊了起来。
　　外面越来越冷，男人过了三十五身体越不如以前，虽然付在野还没到，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到那年龄了，光是在那躺一会就冻的不行。
　　付在野溜进厨房，进去时发现阿兰江已经在那洗菜切菜，煮饭的锅也煮了段时间，过去告诉他自己不会留下来吃。
　　阿兰江似乎早就猜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付在野见锅炉里的火小了些，往里扔了几块煤，笑了笑，“阿兰老师，我可以进学校看看吗？”
　　阿兰江想都没想就说：“不行。”
　　付在野点头表示了解，结果转头到了第二天两人就在学校里相遇。
　　阿兰江沉默地看着昨天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不会过来的付在野，表情糟糕的好像要杀人。
　　付在野放下摄像机跟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阿兰老师。”


第6章 不考虑下吗
　　江让早在几天前就跟付在野说让他跟他们一起去阿勒泰逛逛，说是吉木乃离阿勒泰近，还有人带，不怕被宰客。
　　晚上江让又跑来他房间往他床上重重一扑，一直跟他讲去阿勒泰有多好，付在野不知道阿勒泰到底有谁在，才能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付在野看着他表情恹恹的也没上套：“我不喜欢凑热闹。”
　　江让脸埋在床上，声音闷闷地回：“一点也不热闹的哥，你只要人过来就行，真的。那些姐姐们总是见不到哥人影。”
　　“见我干什么？”
　　江让抬起头看他，声音有点不可思议，怀疑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还能是干什么啊？哥你帅啊！”
　　付在野在那笑：“哦，我知道我长得帅，但夸我我也不会去的。”
　　被拒绝十几次后江让终于死心，不停地抱怨道：“哥明天又没事，每天都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地方就那丁点儿大……”
　　“谁说我没事的，我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所以明天一整天都不要给我发任何消息。”付在野把擦干净的摄像机放在床头旁边，又把人从床上赶了下去，自己钻进了被窝，“出去记得带上门。”
　　付在野闭着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走远，没过一会就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灯光也被熄灭，房间重回黑暗。
　　意识模糊间又想起今天阿兰江拒绝他的话，更是勾起了他对那所学校的好奇心，想着学校这么大，人这么多，躲着点就不会遇到。
　　付在野想了一晚上关于明天应该怎么进学校里面的方法，对他来说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翻墙进去而已。
　　结果第二天早上付在野站在学校门口时，见到满是铁锈的大铁门的轮子已经完全被埋在雪里，矮墙缝隙里还长着稀疏的枯草，墙顶上拉着歪歪扭扭的几圈铁丝，从外面也能清楚看见里面教学楼的模样，矮平和破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