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墙已经褪色严重，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外墙涂料现在泛着灰黄，甚至有些地方的涂层整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砖缝里的水泥也被风化得坑坑洼洼。
　　说不定用手指扣几下还能扣掉一些。
　　他裹紧外套，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散开，天气也越来越冷，气温不知道降到了多少度，反正每呼吸一口都感觉鼻子又干又痛。雪已经到了付在野的小腿肚，踩下去再拔出来雪地上就多了两个雪坑。
　　“靠！那货绝对是被骗了。”付在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现在穿着的是江让前几天给他买的防寒靴，但没感觉到一点暖意，反而一路走过来脚都快冻的快没知觉了。
　　他把人在心里骂了上百遍才感觉好受点，打算先看看旁边的保安室有没有人。
　　付在野刚把头靠前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里面情况就被一道声音喊住。
　　“您好，是来找谁吗？”
　　保安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的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偏黑，像是被这里的长年日头晒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灰色高领毛衣，脸型瘦长，颧骨微微凸起，嘴唇也有些干裂。
　　付在野瞥见里面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文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哈出的白气从两人之间散开，对女人笑了笑，“我来找阿兰江老师，我跟他是同学。”
　　“姐，这里我能进去吗？”
　　刚讲完就有两个孩子走了进来，对她喊了声“阿依肯老师”，女人对孩子们笑了笑，催促他们快进教室，别迟到。
　　付在野顺着声音看过去。
　　两个小男孩，脸蛋冻得通红，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也顾不上扶，一溜烟跑进了教室。
　　女人目送两个孩子消失在楼道口，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对付在野的态度比刚才松了一些：“阿兰老师吗？不过阿兰老师现在还没来，不过也可以进来看看。”
　　付在野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进来了。
　　道过谢后付在野迈过门槛，脚步在保安室的水泥地面上落得很轻，里面也算不上暖和。他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文件，是学生花名册，字迹工整，在“请假”那一栏有几个用红笔划的圈。
　　阿依肯把保温杯拧上准备回教室，“你要是不着急，可以在这里转转，阿兰老师估计等会就来了。”
　　付在野点了点头，打算先在外面晃悠下。进来后才发现这学校其实蛮大的，有操场也有课外活动的地方，教学楼也是有两层。
　　只是上课期间却出奇的安静，而且他在外面晃悠了十几分钟发现除了阿依肯的那个教室有人之外，其他都是空的。
　　刚想上二楼看看后面传来很轻地脚步声，付在野回头就与皱着眉头的阿兰江对上了视线，还十分不要脸的跟阿兰江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阿兰老师。”
　　把他昨天警告的话全忘的一干二净。
　　付在野早就猜到他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没想到这么有趣，无语又有点像照顾孩子般的无奈。
　　阿兰江没说话，径直越过他上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付在野紧跟其后，看着阿兰江的背影都在怀疑是不是又在心里骂他。
　　“阿兰老师，你们学校就两个老师吗？”
　　“嗯。”
　　付在野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是，学校里学生少老师少一般就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这里学生本来就少，所以不需要这么多老师。要么就是有些学生已经跑到别的地方读了，村委会乡政府可能也不太支持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要求合并到吉木乃那边去。
　　他拿相机走过许多地方，也遇到类似于这样的事，所以这种一般更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一边思考着手里也没闲过，随便从桌子上拿了一支笔在手指之间来回转，一不小心手一抖“咕噜”地滚到了阿兰江脚旁被他捡起。
　　再次闲下来付在野才开始打量着起来，这间办公室不算大，有点老旧，有些墙体开始掉灰，一张椅子桌子和柜子就占了大半的空间，像是宿舍被改装成了办公室一样。
　　这里椅子就一张，付在野就靠在桌子上，他身形又高，桌子高度对他来说就像小朋友那样矮小，靠上去时就跟坐上去没什么两样，这一靠把阿兰江三分之一的桌子都霸占了。
　　“……”
　　付在野靠的腰疼，干脆就真的坐了上去，桌上的文件被他的袄挤得往前推了几寸。阿兰江伸手把它们归拢整齐，付在野往他的方向撇了一眼，等他看过来又对他弯了弯唇。
　　“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吧。”
　　“我有事啊。”付在野翘了个低的小二郎腿，也不说是什么事。
　　阿兰江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又继续写下去。
　　付在野也没继续往下说，就那么坐在桌子上晃着腿，目光在这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来回打量。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油漆剥落得厉害，柜门上有几处凹痕，柜子旁边堆着几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的，是一个孩子写的拼音，字迹歪歪扭扭的，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写了个“优”字。
　　“阿兰老师，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随你。”
　　“这是同意的意思吗？”
　　“脚长你身上。”
　　“哦，那我可以跟小朋友玩吗？”
　　“不行。”
　　“那咋办，可是脚长我身上唉。”
　　付在野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见阿兰江要生气的模样才堪堪忍住。
　　阿兰江眉心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拧紧，嘴角已经先往下压了半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这个人连生气的模样都像平常一样冷着脸，但仔细看又觉得还是有点区别。
　　“好笑？”阿兰江问他。
　　“不好笑。”付在野嘴上说着不好笑，眼尾的弧度却还没压下去，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还想说什么就见阿依肯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敲了敲门，“阿兰老师，等会不要忘了上课。”
　　阿兰江对她点了点头，“好。”说完就抱着好几本书出去。
　　付在野见他出去本也想跟着出去看看，阿依肯就在一旁对他招了招手，他脚步一转，走进了阿依肯的办公室。
　　他不禁感慨，人少就是好，办公室都一人一间，他到现在替薇拉打工都没这个待遇。
　　付在野跟她打过招呼，“阿依肯老师。”
　　阿依肯的办公室明显比阿兰江的拥挤多了，光是椅子就有四五张，想必连那些小孩都会比较亲和的阿依肯。
　　“你跟阿兰老师真是同学吗？”阿依肯拉出一张椅子给他，付在野没坐，靠着门框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阿兰江的背影早就已经看不到了，他收回目光才坐下去，笑了笑，跟她解释了自己只是来这旅游的，意外结识了阿兰江，只能算是朋友。
　　阿依肯听了这话倒是笑了起来，说话温柔亲和。“阿兰老师性子冷淡，才来几天能和他成为朋友看来阿兰老师也很喜欢你。”
　　付在野反复回味着这句话，心里想的却是，是吗？
　　他倒是觉得这朋友更像是单方面的朋友，阿兰江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这朋友比对象还难做。这几天他感觉自己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小半个月过去了也不见阿兰江对他有多说过那么几句话。
　　不过比一开始的态度好一些，刚见面那几天都恨不得把三轮车骑他脸上，现在只能说是想压他脚。
　　付在野久久没接话，目光反而落在窗台上。
　　在这间办公室的窗台上突兀的摆着几盆花，其中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拖了老长，绿油油的，在这黯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阿依肯老师也养花？”
　　“孩子们养的。”阿依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柔软了几分，“说是春天的时候要拿去教室摆，我说现在还是冬天呢，养不活，他们不信，天天跑来浇水，也就这盆绿萝争气了。”
　　付在野闲的无聊用手拨弄着绿萝垂下来的叶子，结果劲大不小心把那片叶子扯掉了，趁着阿依肯注意力不在这马上把那叶子从窗户口扔了下去。
　　为了不继续残害剩下的绿萝，付在野提出要出去走走。
　　阿依肯还在改着作业，让他随便看，不用担心太多。
　　付在野走到空旷的操场，跑道的白线糊的他已经看不清，而且也不是什么像他那城市那种好学校的塑胶跑道，就是压实的碎石泥地，踩上去说不定还硌脚，这里的雪并不是很厚，应该是会定时清理的样子。
　　旁边还未被开发的地长着矮矮的枯草，被雪埋的只剩下个腰杆。台上立着的旗杆也是生锈的，国旗挂在那尤为显眼。
　　付在野抬头看了它一会儿，又低下头，把脚底下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石子骨碌碌滚了一会就停了下来。举起双手比出拍照手势找了下大概的角度，觉得不错才拿起相机调起参数来。
　　付在野拍照从来不管什么好看的景色也不管什么帅哥美女。以前也有明星网红找他拍照，给出的价格也很诱人，但都被他拒绝了。
　　人的话他向来只拍纪录片。
　　为此薇拉还说过他挑剔又矫情，说白了就是事逼。
　　快门声在这安静的操场上响了一下又一下，他把相机的带子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缠的有些紧，皮肤被勒出一道浅浅地红痕，被冷风吹的还有点发痒。
　　又过了几分钟，付在野听到了小孩的笑声，他望向教学楼那，一楼的第一间教室有几个小孩挤在窗户那往他这里看，付在野抬手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小孩可比大人诚实多了。
　　阿兰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向他这边走了过来，踩在碎石泥地的声音响个不停，付在野突然把相机的取景框对准阿兰江，阿兰江偏了一下头，没完全躲开，取景框里只露出他的半张脸。
　　“笑一下嘛阿兰老师。”
　　阿兰江很上镜，就算不调参数不作构图也是那种会突然爆红被刷屏的好看。
　　本应该按下快门的手指却迟迟没按下去，最后松开了手指，付在野没有拍下那半张脸。
　　“阿兰老师，你在找我吗？”
　　“你在做什么？”阿兰江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照相机上。
　　付在野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照相机，笑了一下，眨了眨眼：“阿兰老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一个摄影师。我拍过很多纪录片，运气也不错，大多数反响很好。”
　　阿兰江看着付在野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弯弯地带着笑意，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痣，不知道在这雪地里待了多久，鼻子和手都被冻的通红，还不觉得冷似的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