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我们村有油的只有哈尔叔，但是哈尔叔去市里还没回来。”
　　言外之意就是他也没有了，这是变相的赶人吗？
　　付在野没有放弃，继续问：“那村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急的话我打电话问问。”
　　废话，不急他今晚睡车上吗？
　　但他还是皮笑肉不笑的保持礼貌答道：“还好，不是很急，那我……”
　　“阿兰老师——”
　　两人同时看向里处，古丽江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来，阿兰江眉头拧了一下，轻轻地扶着女孩过来，语气有点责备，“这么冷出来做什么？”
　　“老师和大叔在外面讲了这么久，饭菜都冷了都不见你们要进来的意思，给你们吱一声。”古丽江说几句话嘴里就哈出白气，想是出来的着急，手套和围巾都没戴，很快便被冻红了。
　　阿兰江侧身让过：“进来吧，我等会打电话问下哈尔叔。”
　　付在野踏进房门，里面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他在门口扫了一圈，房子内部设施简易，两件卧室的门都关着，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黄色奖状，无一不是写着“三好学生”“优秀奖”之类的。地还是是水泥地，过来过往踩的有点湿，但也不算脏。木制的沙发和桌子椅子，桌子不远处摆着煤锅炉来取暖，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煤正在“呲呲”的燃烧着。
　　目光落在餐桌上时他顿了一下，三个菜，两个碗。碗里的饭没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
　　家里也空荡荡的。
　　他心想，现在当老师经济也这么不景气吗？
　　要说日常生活的肯定是不缺的，但该有的也没有，怪不得每次都出来坐着。
　　付在野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坐在离餐桌远远的木制沙发上。
　　打搅人最好就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打搅，还以为这也是客套话，没想到真的吃着饭。
　　阿兰江从橱柜里拿出一套碗筷放在桌子上，发出很轻的“咚”地一声。
　　原来还管饭。
　　阿兰江在付在野心里又稍微有了一点点改观。
　　但他还是礼貌性拒绝了，哪有求助于人还蹭顿饭的，再说他前不久还那样说话，他也不太好意思，再不济到时候回去啃个泡面也行。
　　“大叔，你不是中午就只吃了个泡面吗？真的不会饿吗？”古丽江睁着大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还很贴心的告诉他不要不好意思，“阿兰老师人很好的呢！”
　　阿兰江看了看古丽江又看了看付在野，又在古丽江的“威压”之下把那个空碗装满了饭。付在野表面盛情难却，实则暗地里尴尬的不行，但饭都喂到嘴边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付在野自从跟他们坐在一起屁股跟长了痔疮一样，怎么坐都不舒服，偏偏他旁边坐的还是阿兰江。
　　桌子是木质圆形，三人都没有隔的太开，两个成年男人都是180左右的大个，夹菜的时候偶尔还能碰到对方手臂。
　　他也不是个矫情的人，男人嘛，碰一碰又掉不了一块肉，这么一想付在野反而想开了，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一样，还很贴心地给古丽江夹菜。
　　而多次被碰到手臂的阿兰江默默地往旁边挪了点位置。
　　一顿饭下来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古丽江却莫名的很兴奋，另一条没受伤的腿晃来晃去，整个身体也是摇来摇去的，时不时还看一眼旁边那张被他洗出来的照片。
　　他和阿兰江早就吃完了，可能因为还要处理他的事，所以一吃完就出去打电话了，付在野也因此放松了下来。
　　“很喜欢这张照片吗？”付在野用手指拨了拨那张照片。
　　古丽江用力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很漂亮，我一直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是阿兰老师告诉我们，只有好好学习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女孩的表情从高兴又变成忧郁，“可是我也并不想离开这里，我不能跟阿兰老师一样待在家里当老师然后教别的小朋友吗？”
　　付在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被古丽江小心翼翼摆在碗边的照片。
　　“这个问题嘛，你现在问我，我给不了你正确的答案。”他老老实实地说，“你现在说不想走，等腿好了再说呗，说不定那时候想法就变了呢？”
　　“如果到时候你还不想走，那你就能照顾你阿兰老师了。”付在野戳了戳照片，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
　　古丽江摇了摇头，以她现在的认知觉得他们说的话有点矛盾：“可是阿兰老师和村长叔叔说希望我们能走出恰勒什海，吉木乃，最好是走到乌鲁木齐。”
　　付在野语气不重，眼神却难得认真，觉得他这个老师未免太不称职，“你阿兰老师的答案是阿兰老师的，你得找你自己的。”
　　“那大叔呢？你不会想家吗？”
　　玩弄照片的手指一顿，像是触了电般收了回来，“等你长到与我这般大你就知道答案了。”
　　古城丽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明白了什么，快速吃完饭把碗扔在桌子上就回了房间。
　　客厅就剩下他一人，付在野无聊的翻了翻手机，自动忽略微信的十几条信息，看了几眼就收了起来。
　　见阿兰江还没这么快回来，想着把碗洗了，还能化解一点两人的矛盾，这样他接受好意时也不会觉得愧疚。虽然他们这盾“厚”的堪比城墙了，但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刚洗一半阿兰江突然从他后面窜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眼快洗完的碗：“放着我洗就好。”
　　付在野客气道：“没事，够麻烦你了，别把我当客人。”
　　阿兰江“嗯”了声，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继续轻声地说：“哈尔叔说他明天才能回来，他那还有点油，可以给你，我现在给你过去拿过来。”
　　付在野手上动作一顿，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淌。
　　万没想到他为人这么坦率。
　　付在野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在水龙头下甩了甩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硬着头皮开口：“今天下午的那事，我性格有时候就这样，你别放心上。”
　　阿兰江刚想转身，听到这话又定住，转回来看他。白亮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说完话后耳廓边缘慢慢泛上一层薄红。
　　阿兰江撇开眼：“我早就忘记了。”
　　付在野心想，骗谁呢。
　　半小时后，阿兰江打着手电筒提着油桶过来，油箱盖弹开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那桶汽油只剩下一半，全都被他倒了进去，“咔哒”一声，油箱盖重新被盖上。
　　车子打火那瞬间，灯光把前方的雪和枯树劈开两道惨白的光路，引擎的轰鸣闷在寒夜里。
　　阿兰江已经退至一旁，空油桶还拿在手里，付在野降下车窗跟他道谢，正视他的眼睛，弯了下嘴角，“回去吧阿兰老师，这次也谢谢你了，那就下次见了。”
　　话尾还飘在风里，脚下一踩油门，车就蹿了出去。


第5章 好久不见
　　阿兰江没想到所谓的下次见面就是两天后。
　　付在野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辆灰扑扑的摩托，摩托前后两个轮子还上了防滑链，向这边开过来的时候颠簸着驶过被冻得硬邦的泥坑，一路上过来都是七扭八歪的，有好几次差点摔倒。
　　瞧着挺狼狈的。
　　最后摩托稳稳当当地停在羊圈墙外靠着，羊圈有三面是墙，背风的那一面哈尔解释说那是用来透气的，冷了可以往里钻，想活动的就出来走走。
　　他觉得挺神奇的，说的那羊通灵性一样。
　　“你们这样养羊它们会憋死的吧？”
　　哈尔听到这话被气笑了，告诉他你懂个屁，再说只有冬天才会在这儿，夏天的时候会去更大的羊圈。付在野听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点。
　　羊圈顶部是在木条子上面铺一层干草，再混点黄土就成了，而里面也会铺几层干草，再铺点晒干的羊粪。
　　而阿兰江此时就踩羊粪在上面，把玉米秸秆弄成稍微短一点扔给它们。
　　付在野起先还觉得好奇那铺上去的是什么，接过哈尔递过来黑散散的一坨，直到听到羊粪两个字吓得马上撒了手。
　　“我靠！”付在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拼命甩手，像有脏东西在他手里一样，又往地上抓了好几把雪搓个不停，时不时还嗅一下手上还有没有味儿，内心里也早就骂爹喊娘了。
　　真是绝了，今天吃饭要是想起这件事他绝对会吐出来的，这只手他都不想要了。
　　付在野努努嘴，全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两个字，看哈尔的眼神都多了一份警惕。哈尔笑了一会后就没有再说话，盯着阿兰江喂羊的动作，背风那面墙的光亮打在他半张脸上，戴着手套娴熟地掰断秸秆。
　　付在野觉得新鲜，也跟他目光着看过去，趁人背对着他们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现金，粉红的颜色亮丽又显眼，不用看哈尔也知道是什么，只跟他说了两个字。
　　“算了。”
　　钱没收回去，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摆在他面前，“怎么能算了呢，哈尔叔帮了我这么多忙，得两清才行啊，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光明正大讨厌你。”
　　哈尔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阿兰江的方向，笑了一声，随后慢慢地开口：“行啊。”
　　付在野用食指和拇指紧紧夹着那两张钞票，冷风吹的他手指有点僵，趁阿兰江转身的那瞬间哈尔快速抽走了一张，剩下一张付在野塞进了口袋。
　　付在野笑眯眯的说：“那这剩下的一张是不是得犒劳一下阿兰老师，这一路下来多亏了他。”
　　哈尔像是装作没听见一样不说话了。
　　付在野下意识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根烟叼着，也就只是叼着。自从说要戒烟他口袋就不揣打火机了，顶多带一盒烟，偶尔还能散给别人。
　　哈尔撇了他一眼：“羊圈禁烟。”
　　付在野笑了声：“我不点。”
　　他叼着烟站在门口凑近脑袋去看，看了半天看到全是羊又把头伸了出来，哈尔撇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一只看上去比其它体型小一圈的小羊晃悠到了他面前，舔了舔垂在门框上的手指，付在野低头一看，来了兴致，挑了个较为干净、羊粪沾的少的玉米秸秆喂给他。
　　小羊咬住秸秆不松嘴，连带叼住了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点腥气的舌头裹了上来，付在野手一愣，忍着要把手抽出来的冲动。
　　内心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只手还摸过羊粪，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