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虽然她见过不少一到冬天就有外乡人来新疆旅游的，北疆南疆出名的地方多了去了，偏偏来了他们这里，怎么想都想不通。
　　大姐接过付在野的身份证在电脑上噼里啪啦一通乱打，递给他四张房卡。
　　“二楼，203，205，207和209，隔音不好，晚上动静小点。”
　　付在野表情没变，接过房卡转身就走。
　　江让在后面吭哧吭哧跟上，冷的声音都在颤抖：“哥，你怎么订了四间？我们要在这住挺久的，又是宾馆，我看这布局在这里估计价格不低吧？实在不行我们退一间吧？到时候陈哥后面和我挤挤就行了。”
　　“我一个人睡一间你们俩晚上确定不会在背后蛐蛐我说我小气鬼吗？”付在野说完又安慰他，“你就别操老妈子心了 ，又不用你出钱，而且也不是我出钱。再说了你只要把这次的片子拍好了你就会觉得这点钱压根就不算什么。”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每踩一步都像在跟整栋楼报备。走廊里的暖气管半死不活地散发着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付在野把203房卡扔给江让，自己推门进了205。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床单是白的，枕头没有黄渍，热水器上贴着“已检修”的标签，倒也干净，凑合。
　　他把沾了雪粒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暖气管旁边，掏出手机，果然看到薇拉今天下午就在群里发了六条语音，算算时间，要是不出状况的话差不多也是那个点会到的。付在野一条都没点开，只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到了。
　　然后手机往床上一扔，走进了浴室。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江让已经裹着浴袍蹲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啃泡面了，头发还滴着水。桌上还放着一桶红烧牛肉面的，已经撕好了盖子正在闷。
　　“哥，你这屋热水比我的大，好像还更暖和。”
　　付在野拿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一眼江让湿漉漉踩在地板上的脚，什么也没说，从行李箱里抽了双酒店的拖鞋扔给他。江让嘿嘿一笑接住了，低头吸溜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哥，明天我们去哪？”
　　“是你拍还是我拍？你自己决定，我是来旅游的。”
　　江让大感失落：“啊？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付在野拿叉子搅了搅泡面，见完全泡软了也大口吃了起来，“你得学会自己锻炼，吃完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弄得我房间一股泡面味。”
　　“遵命！”


第3章 第二次警告
　　接到江让电话时付在野已经到了恰勒什海，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照相机，下车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这里比吉木乃还冷。
　　皮靴踩在雪地里松松软软，发出莎莎莎的声音。
　　“喂？”江让那边声音有点嘈杂，不知是不是和别人吵起来了，时不时里面还会蹦出几句他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你那边怎么回事？这么吵。”
　　过了半分钟后手机里重新传出他的声音，“哥，你去哪了？车也不见了，你不会扔下我回去了吧？！”
　　付在野很是堪忧他的智商，忍不住吐槽道：“我疯了吗？行了，你自己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我自己去外面走走，挂了。”
　　没走几步就沉默了一下。
　　啧，早知道换个更厚的靴子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脚底板湿湿的了。
　　这里相比吉木乃，不管是什么感觉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恰勒什海几乎都是厚平房，样式几乎相同，且周围都被雪覆盖了几层。偏偏是这样他们的房子离的也不算很近，看上去荒芜无比，可能就是因为这原因反而出来走动的人也少。
　　付在野低头捣鼓着照相机，调了一下参数对比，刚举起准备先拍一张时突然一张放大版的脸闯进了镜头，他手一抖不小心摁下了快门键，就这样一张又糊又丑又黑还没有任何构图的照片就存在了他相机里。
　　他皱了皱眉，调出那张照片把它从相机里删除。
　　“哎哟，吉吉他，你朋友呢？”男人乐呵呵地抱着一捆干草站在他面前，和昨天一样还是穿着旧旧的羊皮大衣。
　　他始终不明白吉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来。”
　　男人开始用普通话自我介绍道：“我是哈尔，这里的村长。外地人，恰勒什海可并不是你们能选择游玩的地方，你们细皮嫩肉的，可受不了这里的天气。”
　　“那您昨天还推荐我们过来。”
　　“客套话还是得有的，很少会有外地人过来这边。”哈尔笑了笑，但表情看上去是不太欢迎的样子，又盯着付在野手上的相机，缓缓而道，“而且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付在野没接话，手指搭在快门上，镜头却垂向脚边那片枯黄的草。哈尔的话像这地方上的风雪，干冷又带点潮、直接，裹着点说不清楚不明的抗拒，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
　　确实没什么意思，一望无际望过去全是平地上的雪，要不就是房子。
　　他脑子也是抽了才会过来这边。
　　不过他倒是第一次见还有人赶旅客走的，一般不都应该欢热情好客然后再宣传下当地特产，这样一来呢能他们这增长GDP，二来还能改善他们自己的条件。
　　哈尔似乎也没打算再继续搭理他，把松散的干草捆紧。很快不远处就有一辆三轮车朝他们开了过来，发出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驾驶人稳稳地控制好距离停在离付在野的两米面前。
　　付在野皱了皱眉，盯着操控着三轮车的男人，男人依旧从他身上扫过一眼又立马跟哈尔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哈尔叔。”
　　哈尔一改刚刚的表情，两眼笑眯眯地对他招手，男人熟练的从他手里抢过那捆干草放在三轮车后面，又扶着哈尔上了三轮车后面坐着并嘱咐他一定要戴好帽子。
　　“阿兰，今天又辛苦你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假，还得拜托你一大早帮我这个老头子的忙哈哈哈。上次给你介绍的那女孩怎么样，听说她也是老师，你们志趣相投……”
　　被叫阿兰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默默地听着哈尔在那说，只是在离开前看了一眼付在野。等他回过神时三轮车的突突声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看上去还真不像是新疆人。这是他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想法了。
　　皮肤有点白，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他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发旧的黑色大袄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像这样不笑的时候倒给人一种疏离感，不过他也想象不出来那人笑的样子。
　　倒是可惜这张脸了，年龄估摸着就和他差不多大，就是这名字不知道怎么取的，还是他们差不多都是这样？
　　但一想到刚刚三轮车怼他跟前时，那一刻可惜又变成了不爽。
　　“……骑个破三轮给他能耐的。”
　　付在野随便在这转了一圈，后来实在是太冷了，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加上江让就像个离不开家长的孩子一样一直给他发消息催他赶紧回去。
　　付在野被冻的通红的双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发过去——在路上。
　　说是要回去，可人还是靠在车门半天没动弹，悠闲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来叼着去去瘾。手里没停地翻着这几天路上拍的照片，全程皱眉，没有几张令自己满意的，十来分钟就删了有一百来张照片了。
　　烟嘴都快被他叼的没味了，自己偏偏还舍不得扔，恨不得嚼烂吞下肚。又过了几分钟，身子都要麻了，就当付在野决定把烟扔了放松时，一个小女孩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
　　付在野把嘴里的烟揣进口袋，看着那小家伙离他越来越近，最后挨着他旁边站着。
　　得，看来还是个不怕生的。
　　“叔叔，你在做什么？”
　　女孩看上去才八九岁，脸被冻的发红，头上扎着两小辫子，穿着旧红色的短袄，戴着已经发灰起球的毛巾和手套，但更惹人注目的还是打着石膏的右腿以及靠着车门上的拐杖。
　　小女孩似乎不在乎这些，两眼好奇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天寒地冻的地方站二十分钟。
　　“看照片啊。”
　　“什么照片啊？”
　　付在野跺了跺脚蹲下身子，把照相机凑她眼前，食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照片就在女孩眼里不停地呈现着。
　　其实这些照片都是他和江让来吉木乃路上拍的，他们自驾过来一路上也停了好几个地方。
　　如果有人要看江让的相机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相机里更多的是免费帮人拍照时候的美女，而付在野的相机里除了人全都要。
　　有时候江让都不太能明白，仗着这么好的天赋结果拍的全是花花草草这些。并且宣称他要是去拍那些明星网红绝对会比现在还火。
　　付在野那时只觉得扯淡，并且觉得现在也挺好的，他照样也火。
　　女孩在看见那些照片后眼睛睁的犹大，死死地盯着相机里的照片，不知不觉就从付在野手里接过了相机，每一张都要看上许久。
　　付在野手跟脚都要麻了，见女孩看的津津有味，决定从她口里套点话出来，“你是这里的人吗？”
　　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问：“那吉吉他是什么意思？”
　　女孩有点迷茫的抬起头看着他。
　　付在野回忆了下哈尔的发音，重新说了个比较标准的语言。
　　女孩重复了遍，付在野点了点头。
　　“这是‘小伙子’的意思。叔叔，这张照片很好看，能给我吗？”女孩指着相机里的那张照片，那是他经过甘孜拍的照片。
　　付在野还没回答就被另一个声音给打断。
　　“古丽江，不是说了待在家里吗？”
　　被叫古丽江的女孩露出一个天真又灿烂的笑容，拄着拐杖走到阿兰江跟前抱着他的大腿，“你回来啦阿兰江！没事啦，我在家实在是太无聊了。”
　　阿兰江颇感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佯装严肃：“作业布置少了是吧？还有说多少遍 ，叫老师。”
　　古丽江朝他吐了吐舌，撑着拐杖回去了。
　　等古丽江离去阿兰江才看向付在野，“离孩子们远点。”
　　还真是让人火大。
　　阿兰江破天荒的跟他说了句话，虽然是被警告了。付在野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不想自己在别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付在野没有搭理直直地上了车，回到吉木乃时随便找了个饭店应付了之后准备回去补个觉。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看来电名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响起温和又清透的声音，和他聊天的话语中更是透露着不紧不慢无关要紧的事，饶是这样双方也没有人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十分钟后才说起重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