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付在野侧脸上，火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付在野正等着看阿兰江如何回应，那姑娘却忽然朝他们方向小跑过来。他扯了扯阿兰江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板着个脸。
　　那姑娘最后停在了离付在野只有半米的距离面前，反而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请问，你是外地人吗？”女孩低着头掩盖自己羞红的脸，操着一嘴流利的普通话。她声音不大，混在篝火噼啪和冬不拉的弦音里。
　　“啊，是。”付在野下意识回答，又觉得不妥，补了句，“来这边旅游的。”
　　女孩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混杂在周围的嘈杂里让他有点听不清。付在野不好意思让她站着，刚好旁边有空位，把人拉到自己旁边坐着。
　　还以为是阿兰江的桃花，没想到是自己的桃花。
　　付在野谈过恋爱，不可能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拒绝。现在他终于体会到刚刚阿兰江被这么多人搭讪是什么感觉了，面对不喜欢只能硬聊。
　　但他又不想给人这种错觉，刚张了张嘴，那句“不好意思我没那个意思”就被女孩给堵死在嘴里，“那你家在哪啊？我叫玛依拉，现在是大三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我家在南方，离这远着呢。”但偏偏他就是这个性格，哪怕自己不喜欢也不好拂了人家一番心意，叫人冷落了对方。
　　玛依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明显有些失落。但也没想着放弃，往前凑了凑，棉袄的袖口蹭到了付在野的胳膊，被对方察觉意图后，她感觉到付在野默默往另一边靠了靠。
　　玛依拉又问付在野明天有没有空，说是白天的草原石城很美，还能在吉木乃口岸近距离感受到国门和界碑的苍伤感。
　　“我给你免费当导游怎么样？”
　　付在野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两人手边就各被递了一碗热奶茶。
　　因此阿兰江收到了两双感激的眼神。玛依拉单纯是感谢，而付在野则是因为他帮自己拖了一点时间。
　　刚好付在野手被冻得发抖，用热奶茶捂着才好受点。只是千想万想他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搭讪的一天。他刚出社会那年，还能说自己是个小鲜肉，高富帅全拥有，去拍个照都会有姑娘上赶着向他要号码。
　　后来长期风吹日晒，皮肤都黑了一个度，偏偏那时候脾气还不好，阴晴不定的，薇拉都说他年上感味太足了，往往这时候付在野就会吐槽让她少看点霸道总裁的小说。
　　玛依拉的目光仍黏在他脸上，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热气弥漫间，眼神却仍旧亮晶晶的。付在野最怕这种眼神，里头没有弯弯绕绕的算计，全是坦荡直白的喜欢，反而叫他不知道怎么招架了。
　　“那个，你会跳舞吗？”她似乎也觉得自己一开始提出的邀请有点突兀，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清楚本地人多少都会点舞蹈，就算不会也多少会扭点，可这对付在野来说挑战性有点大，毕竟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他多少有点放不开。
　　付在野刚想拒绝，阿兰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说的又是哈萨克语。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聊，女孩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讷讷地看了付在野一眼，那眼神好像是觉得惋惜，留下一句下次见就走了。
　　啧啧。
　　付在野摇了摇头，不愧是情场高手，这种场合对阿兰江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付在野扭头看向他，阿兰江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说什么。
　　“骗人。”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揶揄，“人家姑娘刚刚脸红的都能当苹果了，你一说脸又白了，要是没说什么她能跑？”
　　阿兰江没答，侧过脸去看篝火，付在野盯着他的下颌线看了几秒，见他耳垂好像也有点红，不知是篝火烤的还是被自己拆穿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阿兰老师，你这是挡了我的桃花啊！”
　　阿兰江拧着眉，似乎在想他这人怎么这样，不喜欢还吊着。不过付在野没想错，阿兰江现在就是这样想他的。
　　“阿兰老师，早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我就多替你说几句好话了。”他故作惋惜，碰了碰阿兰江手上的碗，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这次奶茶没有第一次喝的咸，他怀疑这才是正版的。
　　篝火活动很晚才结束，中途陆陆续续有人退出，老板他们回去得早，第二天还要开店，回去时还问他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
　　付在野告诉他们自己有人陪了。老板走过来乐呵呵地勾着他的肩膀，早就知道他没对象，便凑在他耳旁很小声地告诉他：“我认识那女孩，优秀的很，真心喜欢我就真心给你介绍！”
　　付在野笑着把人推开，调侃老板和老板娘跳舞还不专心，又说自己是真的没那意思。
　　老板也是过来人，说能懂他们小年轻的想法，“你们就是想的太复杂了，爱呀恨呀，多简单的事啊，不要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哟，多珍惜眼前人！”
　　老板说完这些话才看见付在野身边也站着个人，凑近看也是个帅小伙，把同样的话也跟他说了遍。老板娘嫌他太丢人，好歹好说才把人拉走。
　　篝火渐弱，人群都要散完了，椅子也都被收了回去，残留的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在半空闪一下就不见了。
　　付在野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点暖意往手里拢了又拢，刚刚人这么多，他都不好意思像现在这样蹲在面前，掌心还是凉的，指尖被冻得都发白。他打了个哈欠，把冻僵的指尖塞进棉袄兜里，没注意到阿兰江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了。
　　“打算在这过夜？”
　　阿兰江抱着已经熟睡的古丽江站在付在野身后，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脸被残余的火光映得一片橘红，眯着眼睛，像只被火烤舒服了的野猫。
　　“阿兰老师，你们回恰勒什海？”他蹲着抱着自己的双臂问。
　　“送你回去。”


第25章 没删我号码吧？
　　原来阿兰江说送他回去并不是开玩笑。
　　付在野原本没想坐车回来，对他来说路也不算远，就当散步了。可一离开篝火，寒气就开始往他衣服里面钻，他只好跟了上去。
　　他们是最后离开的，篝火撤完后周围只剩下一片黑暗。车还是一开始的那辆威驰，不过外表看上去比之前干净多了。
　　阿兰江把古丽江安顿在后座，用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两人小声交谈下古丽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阿兰江关后车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绕回驾驶座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冷得付在野缩了缩脖子。车子发动起来，暖风系统开始工作，他把手凑到出风口烘着，指节被热气熏得发痒，忍不住搓了两下。
　　身体开始慢慢暖起来，付在野娴熟地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靠着。
　　出发前阿兰江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暖风又拧大了一格。热气漫上来，带着一股旧车特有的皮革味，谈不上好闻，不过会晕车的人待久了估计会受不了。
　　暖意从指尖一路爬到付在野的手腕及全身，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侧过脸去看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车灯偶尔扫过的雪地和被风卷起来的碎雪粒，在光线里忽明忽灭。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们要是再回一趟恰勒什海，够折腾的。
　　“阿兰老师，明天你们还来吗？”他小声询问。
　　“明天会有赛马，古丽江想来看。”这言外之意就是会来。
　　付在野也不管这言外之意有没有客套，只当阿兰江说的都是真的，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兰江开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轮胎碾过积雪时细碎的咯吱声，车里又暖得过分，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是强忍睡意跟他说。
　　“一来一回够烦的，跟我一起睡呗。”他们住的是宾馆，江让他们三个一走，付在野就叫前台要客房服务，把三间都整理了一遍，那三间就暂时空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说这话有点歧义，阿兰江听了眉头直皱，付在野看了笑的直不起腰，挑了挑眉解释说：“不是，江让他们的房间空出来了，阿兰老师可以带着古丽江去那睡。”
　　他一直观察着阿兰江的表情变化，发现有点松动，又接着说：“毕竟我也是花了钱，阿兰老师明天也还会过来这，那房子不住也浪费。”
　　付在野发誓，他说的这些绝对真心，诚心是为了他们着想，不过无聊也是真的，对于他这个外地人来说，篝火只是一时兴起，待久了就无聊了，更何况还是赛马。
　　他本来对赛马不太感兴趣，明天都准备一天窝在床上，可一想到阿兰江也会在，竟觉得明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阿兰江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车速没减，很快就到了他住的宾馆。车熄了火，仪表盘的光暗下去，车厢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亮光。
　　付在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以为这是拒绝了，也没说什么，伸手解开安全带。
　　“咔嗒”一声，锁扣弹开。
　　他正准备推门，后座传来古丽江翻身的动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阿兰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目光从付在野侧脸上掠过去。
　　“会麻烦你吗？”
　　付在野的一只脚刚放下去又缩了回来，哼出一声笑，毫不在意地回答：“哪门子的麻烦？这还没上次我去阿兰老师那吃饭麻烦吧？”
　　阿兰江明显也记起了那次，表情松动了一瞬，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付在野没有大冬天晚上在外面聊天的习惯，催着他赶快上去，自己则已经轻轻抱着古丽江上去了。
　　他很少抱小孩，姿势没抱好，古丽江难受地都醒了，心里想着今天的阿兰老师怎么这么粗暴，但当她看清楚自己在谁怀里时，生气的两只手去揪他的头发。
　　付在野也不管，只是看上去有点滑稽，他还听到阿兰江在后面笑，笑完又让古丽江礼貌点。
　　“没事，我经得起薅。”
　　今晚的前台小妹还是上次那个，她见到有陌生面孔向自己走来连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动作太急差点碰翻了旁边的马克杯。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抬头时耳朵因为窘迫已经红透了。
　　江让他们的房卡都自己带着，付在野只好麻烦前台帮忙给备用的卡。
　　说清楚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三张卡，放在台面上推过来，指尖在台沿上停了半秒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