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怕他一直抓着自己问这件事，把卡取了连带着摔坏的相机一起拿着，骑着摩托车回了吉木乃。
　　阿兰江站在二楼走廊，看着那已经远离的背影，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默默地拿出被自己攥得发潮、边角卷起来的纸币，松了松手指，又收紧了。最后还是把钱放回了口袋，连同未说出口的话也压了下去。


第22章 元旦快乐
　　付在野从学校一回来就把照相机的残骸扔进垃圾桶，怕阿兰江看到自责，还特地带到吉木乃这边扔。
　　扔之前他还检查了一遍。屏幕碎得不成样，连内部结构都能看清楚一二，确认是彻底开不了机了，好在SD卡完好无损，里面的照片也全都被他储存到电脑了。
　　这相机陪伴的也算挺久的，当初购买这个也只因为是当年的最新款，觉得好用才入手，现在被这事一闹，他正好可以换新的。
　　只是他想，阿兰江会不会因为这事而自责？
　　付在野不禁回想起阿兰江跟他说相机被摔坏时，整个人被吓得好像说不出话，藏在口袋里的手好像在偷偷用力，拿出来时手指都泛白。
　　阿兰江这人向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脸上常年就挂着那么一两副表情。付在野跟他待久了，多少能看出点端倪。稍微板着脸就是正常的，非常板着脸就是生气，嘴角上扬是高兴。至于不耐烦，大部分都是对着自己来。
　　可他说的“算了”真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说什么看阿兰江他们可怜这样的想法，要是换成江让他们把自己的照相机摔坏，顶多也是骂几句，然后自己再买新的。
　　付在野重新下了两单今年最新款的相机，其中一个等他走时送给古丽江他们。但又怕阿兰江真的误会自己，同时也怕他愧疚，随后给阿兰江发了短信，大概就是让他不要把这事放心上。
　　187xxxxxxxx：阿兰老师，我都没生气，你可千万别跟自己置气，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这段话发出去许久都没有收到回复，付在野猜测多半是在上课。
　　付在野从学校那边回来得早，剩下大半天都是待在房间没出去半步，连午饭都是很随意用泡面的对付了一下。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那条短信下面始终只有孤零零的“已发送”三个字。
　　付在野又开始胡思乱想，不能是自己跟自己闹脾气吧？
　　他其实很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可又觉得别扭，朋友是这个模样相处的吗？再说他付在野何德何能，居然还要哄人？以前都只有朋友巴结他的份。
　　最后想了很久，付在野把自己想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到了晚上，付在野才终于舍得出门，这个点外面早没什么人了。一月是吉木乃最冷的时刻，天空还飘着雪花，有几片精准的砸在他鼻子上，凉得他眯起眼。
　　付在野贪懒，只穿了件风衣，在房间待太久都忘记了外面什么天气。把衣服扣子扣完，冷风还是会从领口里灌。
　　他简直后悔死了，早知道戴围巾了。
　　走到一半，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看到的风景挺好看，下意识抬了下手，想拿相机拍照。结果摸到了空气，没忍住笑了笑。
　　习惯还真是件可怕的事。
　　付在野拐进一家还在亮着灯的店面，他推门进去，现在大晚上店里没什么人，老板认出他来了，操着一嘴方言味的普通话，问他怎么没回家。
　　“你们南方人，不是最恋家的吗？”
　　“南方北方都恋家，只是我不恋家。”付在野笑着回他。
　　老板给他上了他自己点的次数最多的鸡腿抓饭。付在野每次吃饭几乎都来这家，已经跟老板混熟了。
　　付在野找了个角落坐下，这位置躲避风口，加上店内开了暖气，反而暖了不少。老板把饭端他面前，还放了两碗热奶茶。
　　“上次讲到哪了？”老板坐在他对面，堆着笑脸把手机屏幕怼他面前。
　　付在野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才抬起头看了眼，那是一张在四川大学门口拍的照片。他双指拉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清了照片中男孩的脸。
　　男孩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典型的哈萨克族人。鼻梁高挺，眉毛粗浓，头发是浓密的深棕色。照片里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下颌线又显得锋利。
　　是哈萨克族天生带着点不肯服软的倔强。
　　男孩站在学校的正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袄，比着经典的剪刀手。
　　老板很骄傲的说这是他儿子。
　　付在野一眼就看出来了，长得太像了。
　　他继续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问老板：“元旦怎么不回？”
　　老板听到这又蔫了吧唧的：“这假期都不够往返的，只能盼着过年喽！”
　　“那快了。”手机震了一下，付在野几乎是立刻就掏出来，屏幕亮着，却是天气预报推送，默默地又放了下去。“他叫什么？”
　　“努加别克。”老板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拿起碗跟他碰了碰，力道大的都溅到桌子上，“这次怎么没带相机？我还想看看四川长什么样儿。”
　　付在野把饭吃完，也跟他碰了碰，“相机坏了，改天吧。名字很好听。”
　　老板一听便乐了，说他很有品位，懂自己，囔囔着说这顿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免单。付在野哪好意思，没急着拒绝，心不在焉的跟他聊着，提前扫了码，走前把钱付了过去。
　　老板追出来对着付在野背影喊：“明天元旦，想家了过来这呗！”
　　付在野没说啥，背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怕一回头老板又不让走了。
　　雪下得更密了，正想回去，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付在野蹙眉，但还是拿出来看了眼。
　　看清楚来电人后紧蹙的眉又慢慢松散，付在野把手机贴近耳旁，让正在工作的发热手机试图暖一下自己被动红的耳朵。
　　电话刚接通，付在野不等对方开口，立即说道：“喂？不回，不要问了。”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久久没有传出声音，久到付在野还以为对方挂了，直到听到对方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地回道：“我可没逼着哥回来。我只是听大哥说你在新疆那儿？我想要点那儿的特产，给我寄点呗？”
　　付在野淡淡的说：“邮费死贵。”
　　付晚婷立刻炸了毛：“付在野你抠死算了！大老远跑新疆去，连点特产都舍不得给亲妹妹寄？你还是我亲哥吗？”
　　付在野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叫完才重新贴回耳边：“寄，寄，你急什么。想要什么发我微信，别在这嚷嚷，耳朵疼。”
　　“算你识相。”他妹哼了一声，话题一转，语气明显软下来，“哥，你还在跟咱妈置气吗？”
　　“这哪跟哪儿？我怎么敢呢，妈都是为了我好。”鼻尖溢出一声轻笑，他散步回了宾馆，今天前台值班的是位年轻小妹，小妹见到有客，急忙把手机藏起，问他需不需要住房。
　　付在野拿出口袋里的房卡对她示意了一下，径直上了二楼。
　　“那哥回来过年吧，爸妈都很想你。”
　　他没吭声，找理由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让她早点睡。
　　挂断电话后没急着去洗澡，坐在沙发上看着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次和自己母亲聊天还是两年前问他回不回家。
　　他母亲江静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与其说是控制欲强，不如说是好面，他们三兄妹都需要按照父母的意愿按部就班的生活，甚至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付在野的父母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主任医师，所以要求自己儿女的工作也要体面。
　　可他从小就对摄影有着独特的向往，小时候自己省吃俭用，在饿不死的状态下给自己淘了个二手的佳能相机。
　　那时候买的相机还是胶卷的，没现在这么智能，相机到手也只会一通乱拍。但为了有更好的参照物，他开始拍家里人。
　　可由于他母亲一直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看着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拍照的二儿子，心生烦躁，把他相机摔了个粉碎。
　　江静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相机，连胶卷都跑了出来，语气很平淡：“在野，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等你考上大学，妈妈给你买新的，好吗？你拍这东西，高考又不加分，不加分就别耽误正事。”
　　只是令江静没想到的是，付在野这么犟。从这件事开始后整个人无比叛逆，高考过后分数只能摸着个三本线。
　　那时的付在野对自己的未来完全不在意，因为他已经准备好学什么专业了。可填志愿时他母亲篡改了他的志愿，付在野愤怒的去找她对峙。
　　“你为什么偷偷改我的志愿！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学医！”
　　“我读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有什么用！”
　　江静看着自己发疯的孩子，心里平静的如一潭死水，说着全世界母亲都说的一句话。
　　“我是你妈，我不会害了你。”
　　从此之后，付在野一边上学一边拍摄，期间他父母已经把他生活费断了想要示威。但他靠自己勤工俭学赚钱，不过摄影没落下，学习倒是全扔了。
　　毕业后勉勉强强混到了毕业证，又决定弃学医学摄影，好在他确实有点天赋在身上所以才能走到现在。
　　多年来他和江静两人关系越来越僵，说恨肯定是有的，爱也是有的，但那都归于年少的自己。他现在早就过了那年纪，要是还把爱恨这些挂在嘴边，未免太过矫情了。
　　他靠着一个相机走遍山川南北，什么没见过？
　　付在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暖气把屋子烘得干燥，嘴唇都起了皮。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脊背流下去，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子。付在野抬手抹了一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了。
　　顾不上手上的水渍，划开屏幕。微信已经有许多人给他发来消息，但他装没看似的，直接点开上一条给阿兰老师发的短信，快速打了一句话发送过去。
　　“元旦快乐，阿兰老师。”


第23章 桃花运
　　元旦当天的早上付在野没出门，只是窝在房间里播着别人的纪录片，跟自己在贵州时没有任何两样。
　　下午照常出门去吃鸡腿抓饭，老板告诉他晚点他们这会搭篝火架子，虽然气氛比不上那些大城市热闹，但也会有不少人过来。
　　“等你吃完我就要关店了，我要带我婆娘过去嘞，走吗？”
　　“你不会把我当儿子了吧？”付在野轻笑，他这模样反而给人有点放荡不羁的感觉，又问，“外地人可以去吗？”
　　老板拍了拍付在野的肩膀，力道大的打在他身上倒吸一口气，想抽都抽不出，笑着跟他说：“没这讲究，不过也有比较看重节日的人，他们会穿着最好看的衣服，表面上是宣传，暗地里其实也有挑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