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这回付在野躲得快，整个人往阿兰江身后缩了半步，手背倒是干净了，肩膀却结结实实撞上阿兰江的胸口。
　　阿兰江被他撞得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他一眼。
　　付在野抬头，对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从他身后挪出来，清了清嗓子，对着巴合特说：“这可是匹好马啊！”
　　他能懂什么是好马，反正能跑能跳就是好马。
　　巴合特听了他这话，又笑了一声，也不拆穿他，只是拍了拍马脖子，说：“是啊，可以摸可以摸，但它脾气古怪，不要拍它屁股就行，会踢你。”
　　付在野又凑近了些，伸手试探着去摸马的脖子，马毛粗硬，底下是跑出来的一层薄汗，还有那鬃毛，摸着还挺顺。
　　他问：“它叫什么？”
　　巴合特：“黑风！”
　　一点也不黑，付在野心里想。
　　他摸得起劲，手指顺着马鬃往下捋，像是被摸舒服了，这下子表现的很温顺。巴合特把缰绳往后拉了拉，马甩了甩尾巴，偏过头去，眼珠子黑亮亮的。
　　周围马蹄声渐远，游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当地人蹲在围栏边抽烟聊天，还有蹲在一起唱歌跳舞的，也有骑马比赛的。雪地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他用脚踢了踢。
　　看着他们骑马这个劲，他都心痒痒。
　　阿兰江和巴合特还在聊刚刚赛马的事，巴合特脸上还带着赛后的潮红，说话时胸口起伏着，兴奋劲儿没完全下去，“差一点就摸到羊皮了，被那小子从底下掏走了。”
　　还特别不服气地“嘿”了一声，抬手比划了两下，说要不是那匹白马挡了他半拍，他肯定能截住，第一名就是自己的了。
　　听到这，后面他们说话的语言又突然换了种，他莫名其妙的看了过去，刚好巴合特也看了他一眼，又把缰绳放在阿兰江手里，用拳头轻轻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就走了。
　　“嗯？他马不要了？”他不明所以。
　　阿兰江把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看着黑风的马耳朵，那匹马正用鼻子拱他的袖口。
　　“你不是想试试吗？”阿兰江轻轻看了他一眼，把缰绳递到付在野面前。
　　他看着阿兰江面无表情的脸，挑着眉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赛马挺有意思。”
　　付在野了然，手拿着缰绳，不知怎么才好。可一想到阿兰江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才替自己借的马，就哭笑不得。
　　把他当弟弟一样，既然这样，他也不客气了，总不能拂了他阿兰哥哥的心意才是。
　　付在野先是轻拽了下马鞍，看看稳不稳当，又拨了下马镫，缰绳被他拽在手里。黑风打了个响鼻，转过头来看他。
　　付在野在祈祷，希望别让自己太难看。
　　他骑过马，可那时也是半吊子，连上马都是糊里糊涂被别人从屁股后面推搡上去的，跑起来的时候还有失重感，抓着缰绳的手就没松过，一趟下来感觉人在半空中，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早知道现在要骑马，那时无论如何都得学点技术的，要是上不去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阿兰江还以为他不知道怎么上，从他手里把缰绳接了回去，固定好方向，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付在野眼睛都来不及眨，衣摆在他眼前挥过，那匹叫黑风的马就驮着人稳稳当当立在了他面前，前蹄往前走了几步，稳了下来。
　　阿兰江翻了下来，把缰绳还给他。
　　付在野的胜负欲上来了。
　　他学着阿兰江的动作，踩着马镫往上翻，动作倒不笨，就是姿势不太对，脚跟使不上劲，屏住呼吸使劲往上一蹿，结果膝盖磕在马鞍边上，整个人歪了一下，一只手掌突然托住他后腰，稳稳地把他往上送了一截。
　　但刚刚那一下，兴许通过马鞍把黑风磕痛了，整只马身开始往后仰，好在阿兰江手疾眼快，借着缰绳把黑风拉了下来，不停地摸它的马脖子进行安抚。
　　黑风在他胯下动了动，马蹄动了动，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对这个新骑手不太满意。
　　付在野稳住了身子，回头往下看。阿兰江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正眯着眼仰起头看他，“坐正。”
　　他“哦”了声，“阿兰老师，只有一匹马？要不我厚着脸皮再去借一匹吧？”
　　“你是新手，我带着你。”阿兰江走到他侧边，伸手把他往鞍座中间推了推，像个马术老师一样教他：“腿夹紧，腰别塌。”
　　付在野整个人僵得像块铁板，阿兰江的手又落在他小腿上，隔着裤子按了一下，“放松点，你把它夹疼了。”
　　“…我哪知道它疼不疼啊？”他无辜死了。
　　“它尥蹶子你就知道了。”这话倒是有用，付在野立刻松了些力道。黑风驮着他走了两步，蹄子在雪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本能地弯腰去抓鬃毛。
　　“别抓那。”阿兰江的手又上来了，这次直接覆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从马鬃上掰开，往自己腰侧带，“拽这儿，控制缰绳长短距离稳住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抓鬃毛。”
　　“知道了知道了，阿兰老师。”他抓稳缰绳，俯下身看着阿兰江，露出一抹笑，“阿兰老师，你不骑吗？”
　　付在野抓着缰绳的手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驾着马离去。阿兰江让他往前面坐一些，还以为是自己姿势不对，非常听话地往前坐了一些。下一秒，后背一热，黑风往后退了几步。
　　阿兰江坐在他身后，他的双手在自己手握缰绳的位置上方一点抓着。就胸口贴着他后背，可惜马镫只有一个，他两条长腿从马鞍两侧垂下来，刚好把付在野整个人圈在中间。
　　有点别扭，但一想到现在阿兰江是他的教练就觉得没什么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层棉袄的厚度，贴着的地方热烘烘的，他探头往下看了看。有点担心这匹马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阿兰老师，黑风不会把我们甩下去吧？”付在野偏过头，后脑勺差点撞上阿兰江的下巴。
　　“黑风是成年马，两个人没问题。”阿兰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胸腔震动的微微嗡鸣，贴着付在野后脑勺掠过去，“你只管坐稳。”
　　付在野耳根被那阵温热气息扫过，心底酥酥麻麻地发了一下烫。马上把注意力收回到缰绳上，黑风感觉到他的紧张，原地踏了两步，马蹄在雪地上刨出浅浅的坑，喷了团白气，像是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它慢吞吞地朝外围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付在野的担心完全多余。他的身体也随着马步一起一伏，刚开始还有些僵硬，走了一段路之后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腰背也不那么绷着了。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下一秒阿兰江就催马小跑起来。付在野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脊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耳畔全是风声和马蹄踏雪的闷响。颠簸比想象中剧烈，他整个人跟着马的节奏起伏，大腿内侧硌得生疼，却顾不上喊停。
　　太刺激了！
　　付在野在那一个瞬间忘了呼吸，忍不住叫起来。这比他第一次骑马还更刺激。
　　寒风从耳畔刮过去，把尾音撕成碎片。自他工作以来，一直累死累活，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整个人像飘起来了一样。
　　马脚下的雪地快速从他下面掠过，远处的山，近处的住处，都被速度扯成模糊的一个点。而他自己就像被这股力道包裹着往前冲，只能抓着缰绳、靠着阿兰江的胸膛维持自己的平衡。
　　黑风跑得更快了些，付在野跟着马的起伏把自己颠得七上八下，笑声还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就被下一个起伏顶成一声短促的惊呼。
　　阿兰江的手从他腰侧穿过来，缰绳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截，黑风的速度便缓了下来，从疾跑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稳稳当当的踱步。
　　付在野大口喘着气，胸腔一起一伏，后脑勺还靠着阿兰江的肩窝，感觉后面的人呼吸也跟他一样急促，气息时不时洒在他脖子上，湿热又有点痒，触感就像唇滑过肌肤一样。
　　阿兰江他手又覆上来，这次没碰他，只是指尖点了点他手背。
　　“别攥那么死。”
　　“速度太快会不好控制方向。”
　　风贴着脸颊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鼻尖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阿兰江整个人稳稳地嵌在他身后，隔着马鞍的皮革膝盖偶尔会碰到他腿侧。
　　黑风沿着赛马场的边缘走，马蹄把雪地踩出一道浅浅的轨迹。付在野被颠得晃了晃，本能地往后面靠了靠，脊背撞上阿兰江的胸口，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只是缰绳在他手里稍微紧了紧，黑风就放慢了速度。
　　“腿。”阿兰江又说。
　　“腿怎么了？”付在野一愣。
　　阿兰江用手摆好他双腿的姿势。付在野低头一看，自己的腿刚刚应该就是松垮垮地挂在马鞍两侧，膝盖往外撇着。小腿又贴住马腹，黑风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耳朵往后转了转，脚步轻快了几分。
　　黑风蹄子往前蹿了半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严丝合缝地贴进阿兰江怀里，惊呼地喊出声。
　　相比之下阿兰江冷静多了。
　　“没事。”阿兰江说，下巴几乎抵到他肩窝，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巴合特说了，它脾气不好。”
　　“阿兰老师，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教的时候话会变多吗？”付在野偏过头，想去看阿兰江的表情，可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下颌线，他吞咽了下口水，视线往上抬，就对上了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阿兰江倒是对他说的这话没什么反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风就迈着小碎步走了起来。
　　“还行吗？”阿兰江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带着点喘。
　　付在野偏过头去看他，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看阿兰江很不真实，嘴角却慢慢翘起来。这一趟下来嗓子也哑了，但还是痛快地说：“挺爽的。”
　　付在野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跑出去很远，四周都白茫茫的，看不到一个人。
　　“早知道这骑马这么有意思，我就早点要求阿兰老师了。”
　　“这地方真好啊。”
　　“阿兰老师，下次要是还有这活动，我也给你赢一只小羊羔回来…”
　　阿兰江没说话，只是认真听着付在野说，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马腹，黑风便转了个方向，沿着雪地边缘慢慢往回走。


第28章 教你的都忘了？
　　付在野前天刚和阿兰江跑完马，觉得不过瘾，今天又特地找了个马场，恰巧那时马场还没人，跑了几圈，彻底把瘾给戒了。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匹马突然发疯，在马儿跨栏时自己被它从背上狠狠地甩了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松开缰绳时，手腕却被缠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