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把自己那双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手控。
　　想到这就有点想笑，阿兰江突然开口：“你不睡？”
　　“现在睡不着了。”他盯着那双手，目光又开始游变全身，要是江让在场指不定说他有问题，“阿兰老师，你穿的这种类似的衣服有买吗？还没试过。”
　　说不定他穿上去跟阿兰江五五开呢。
　　“不清楚，应该有。”
　　付在野点了点头，想着要是托斯特乡有买他就买一套，这也算是个入乡随俗了吧？
　　他嘴上说着不困，跟阿兰江聊着聊着转眼就睡着了。只是这一路付在野睡得极浅，没化掉的雪堆在一起形成小丘，闭上眼时那些碾过雪的闷哼声全部被放大，睡得他更累了。
　　等他再睁开眼，车已经停了，外面吵吵闹闹地，不远处传来马蹄踏在雪地上的闷响和人的吆喝声。
　　付在野知道，这是到了赛马场。
　　他眨了两下眼才看清，车里已经空无一人，原本盖在古丽江身上的毛毯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他身上。自己脸颊上还有几道被衣褶压出来的红痕。
　　车子在乡口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了，有些是本地牌照，有些是外地的。
　　付在野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头发掀得乱七八糟，风里还挟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他脚踩进雪地里，靴底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吸了口凉气，整个人精神了。
　　赛马场选在了村外的一片开阔地，远处已经扎起了几顶白毡房，彩旗在风里飒飒作响。
　　四周用绳子在栏杆上围了个大圈，不少人牵着马到处走动。人群已经聚了不少，大部分本地人都戴着毡帽或皮帽，裹着厚重的袍子。还有不少从南方过来的游客，拿着手机和相机在那拍照。
　　一些本地人倒不怎么激动，三三两两聚在屋内抽烟聊天，偶尔往场地里瞥一眼，抱着奶茶碗聊着最近发生的趣事。
　　赛马还没正式开始，先是一群小孩骑着矮脚马在场地里绕圈跑，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付在野也被那些声音吸引了过去，结果看到不远处的阿兰江，古丽江这时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完全不见踪影。
　　而阿兰江就站在那儿，挤在那堆人中间背对着他，正在跟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说话。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那男人搭着阿兰江的肩膀笑个不停，
　　阿兰江只是微微颔首，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出于礼貌便接了下来。
　　这时付在野走过去，脚底踩着雪嘎吱嘎吱响。阿兰江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敞开的羽绒服拉链上，停留了半秒。
　　“阿兰老师，到了怎么也不喊我？”
　　他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哑，走到阿兰江的车后方半靠着站定，敞开的羽绒服也因为这动作像是把人裹住了一半，不过因为实在是太冷了，装不了几分钟就老老实实拉上了链子。
　　男人见两人关系好，以为是朋友，也给付在野递了一根烟。
　　付在野瞥了眼，摆出那张交际笑脸，轻轻推了推向他递烟的那只手，“戒了戒了。”
　　“也好哈哈哈！”男人把烟收回，开始介绍自己，“我叫巴合特，和阿兰可是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付在野挑了挑眉，目光在阿兰江和巴合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那我可算是逮着能打听阿兰老师大学时光的人了。”
　　巴合特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你找对人了！整个大学时期就我和阿兰最熟，不过我也没能想到在这能遇到他。”
　　“阿兰老师那时候也和现在这样板着一张脸吗？”
　　“那可不，但偏偏不少女生就喜欢这一款呢！哎，我跟你说……”
　　两人聊的津津有味，凑得极近，把阿兰江晾在一边，在巴合特要把他大学事抖出来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付在野分明看见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行行行，不说不说。”巴合特摆了摆手，又转向付在野，手下意识搭在他肩膀上，借着周围的嘈杂声说，“不过话说回来，阿兰朋友不多，你们相处看上去挺好，他有你这个朋友我也放心了。”
　　他正想回句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的喧闹声骤然拔高，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什么，还有人高举着手机想要录视频。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赛马场入口处涌进来十来匹高头大马，鬃毛在风里扬起来，马蹄踏在雪泥地上扬起碎雪，骑手们清一色穿着深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彩色的腰带，还有几个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却端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
　　巴合特被其他人喊过去帮忙，周围的人一直往里挤，人群往前涌的时候，付在野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阿兰江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料碰到一截微硬的脊骨。
　　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古丽江挤过来的小脑袋顶开了。
　　古丽江矮小，嘴里一直念叨着“看不到看不到”之类的话，阿兰江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手掌覆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下，小姑娘瘪了瘪嘴，但手还一直掐着付在野的大腿，他没辙，把人放在自己肩上。
　　他拍了拍古丽江的小腿，“抱好了，摔下去不负责啊。”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被快被挤出去了，便带着阿兰江沿着围栏往前走，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观看地点挤进去，把古丽江放了下来。
　　听周围的人说才知道今天不止有赛马一个项目，而每次赛马节必定举行的就是赛马叼羊。就是把羊皮放在空地上，参赛人无上限，只需要把羊皮放入指定坑里则是第一名。
　　付在野了解到，这放在以前其实用的都是真羊，后来才改用羊皮，第一名则可以获得一个小羊羔。身为奖品的小羊羔正被绳栓在一旁，咩咩地叫个不停。
　　现在已经有人骑着马慢跑，阿兰江说这是赛前预热。
　　“那为什么有的马不用鞍？不怕被颠下去吗？”
　　“鞍有时候会干扰赛马的最佳状态，一般只有十几二十岁的才会这样，他们体重会偏轻。”
　　付在野一脸受教地“哦”了好几声，突然转头对阿兰江笑了一下。
　　“阿兰老师。”
　　他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会骑马吗？你说要是我俩上去，能跑赢他们吗？”
　　阿兰江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够呛。”
　　付在野在那笑，又偏过头喊他，两人之间近到能看清阿兰江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看的人手痒，他就盯着那块地方说：“赛马，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阿兰江突然侧过脸，距离又近了一寸，那颗痣被他藏到了后边，一匹马快速从两人面前跑过，带起来的雪沫溅了付在野一脸，凉意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抬手去抹脸上的雪水。
　　手还没放下来，就听见阿兰江声音落下来，微微偏头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第27章 下次也给你拿第一
　　阿兰江总是说些爱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阿兰江，可当阿兰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时，他承认自己有被触动，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哄着他而已。
　　何德何能，他这个年纪，连他妈都不哄他了。
　　赛马叼羊要开始了。有人往人群中扔了块几斤重的灰白色羊皮，沉闷地摔在雪地上，哨声一响，几十个人骑着马争先恐后去抢。
　　在人群里付在野还看见了巴合特也在其中，见他骑了一匹棕色的马，哨声一响马上也冲了上去。他看了眼阿兰江，见他面无表情又转回头。
　　马蹄溅起的泥雪混着些草屑扑在裤腿上，有几个游客往后退了半步。骑手们弯腰侧身，好几只手臂同时贴着地面划过。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抢到了羊皮，立马夹紧马腹猛然转向，白色马匹率先跑到最前面，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抛上半空，爆发出叫好声。
　　付在野也跟着“嚯”了一声，胳膊肘碰了碰阿兰江，满眼全是欣赏，“阿兰老师，你们这的小孩比大人还优秀啊。”
　　阿兰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骑手身上，那孩子拿着羊皮已经跑了几十米远，现在还是遥遥领先的状态。
　　付在野感叹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回场内，那少年已经被四五匹马包夹了，他先是把羊皮奋力往前一扔，在雪地上滚出几米远，又凭借自己瘦小的身体灵巧躲过这些夹击。
　　羊皮已经到了另一位黑马的中年骑手手上，付在野又“啧”了一声，比在场比赛的人还着急，他看世界杯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哎，可惜了。”他说着，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围栏的横木硌在小腿肚上。
　　“不可惜，他们一起的。”
　　“这不是个人比赛吗？”
　　“叼羊是团队比赛，锻炼合作能力。”
　　付在野表面点头说好，背地里没少吐槽。他看了这么久，团结倒是一点没看出来，这一趟赛马下来，估计邻居都会变成仇人。
　　付在野这个人内心想什么其实有时候很好猜，混熟了就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什么。就比如现在他心里的盘算阿兰江都知道一清二楚，可也只是弯了弯唇。
　　比赛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羊皮再一次被抛向空中，砸在一匹枣红马的颈侧，骑手探身去接，却被那匹白马一跃从侧面截了过去，落地时马蹄踩在雪地上，重重地映出四个深马蹄印。
　　周围一片惊呼，连古丽江也激动的喊了起来。
　　羊皮精准被扔进坑里，少年停下马匹，举起双手激动的呐喊。
　　胜负已定。
　　他看得很专注，连阿兰江什么时候跟他靠得这么近都没发觉，直到一阵风把阿兰江身上的气味送进鼻腔，才猛然回过神，偏头去看，只见对方肩线几乎挨着他胳膊肘，而周围的人因为激动还在往他们这边挤。
　　那些呐喊声到了付在野身边，忽然就变得遥远了，只剩下阿兰江身上那股干燥枯草还有成天喂羊的腥味。
　　赛马结束后也没必要挤在这了，周围陆陆续续也开始散开。巴合特骑着那匹棕色马从远处绕回来，看见付在野他们，远远地挥了一下马鞭，抓着缰绳骑着马就往这边赶。
　　巴合特从马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走到他们跟前，先是跟古丽江打了个招呼，阿兰江让她自己先去玩，省得无聊站不住脚。
　　马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热气扑在付在野手背上，湿漉漉的，带着草料和泥腥味。付在野颇为嫌弃的往自己身上擦了擦，巴合特见状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马谁没见过，只是能上手摸的机会不多，更何况还是近距离观赏。马这种动物向来很有灵性，察觉到付在野的嫌弃，甩了甩脑袋，湿漉漉的鼻息又往他手背上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