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血（近代现代）—— ranana

　　小叶道：“照你这么说，虽然我对圣城的医生不熟，不过检测的话或许可以找安第斯医生，他也知道你是原始教义追随者，不会用抑制剂。”
　　尼尔神父抚摸着戒指，道：“是的，他给我做过一份调查问卷，”他回忆着，“医院里检查过我的医生应该都知道，枢机团应该也知道，因为对我的检查都会上报上去。”
　　“如果真的有人想通过下药，抑制剂过量这样的手段对你不利，那这些人都可以排除了。”小叶道：“最近几次投票，都有谁在和你竞争教皇的位子？”
　　“竞争这个词不太妥当。”尼尔神父道：“最近几次投票，和我稍微构成一些票数上的追逐关系的只有欧阳伯荣。“
　　小叶马上说：“他是枢机团团长，应该知道你不会用抑制剂，”他收起了那两个纸包，“总之，先找人做检测吧，万一是你想多了呢。”
　　他道：“就交给我处理吧。”
　　尼尔神父问了句：“你现在就去医院找安地斯医生吗？”
　　小叶看了看他，迟疑道：“现在……神父还需要其他帮助吗？”
　　尼尔神父想了想，点了点头，挽了下头发，说：“我是想说，正好我要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午休还有一些时间……”
　　小叶在欧阳伯荣给他的报告里也读到过，为了确认尼尔神父手上圣伤的真伪，在尼尔神父进入圣城后，枢机团安排了由六位相关专家组成的会诊团，在每天下午的一点半，晨间和午后的选举投票间隙，在十字架医院为尼尔神父进行例行检查。地点就定在保罗·安地斯医生的办公室。
　　现在刚刚才过一点，他们确实还有一些时间。
　　小叶也去挽了下尼尔神父的头发。他亲了亲神父滚烫的腺体，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呼吸原来也是烫的。他不由将脸贴着神父的后颈，轻轻说话：“我很高兴我能帮到尼尔神父，也很谢谢神父这么信任我，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我，和我商量这些事。”
　　尼尔神父稍微转过身，看着他，没搭腔，似乎在琢磨他这番话的虚实、真假。小叶又亲了他一下，鼻尖擦过他的鼻尖，摸着他的长头发，他还想起来一件事。
　　他第一次摸到尼尔神父的头发时候，情不自禁地和他说过：“神父，你的头发摸上去好像丝缎啊。”
　　但是那时候尼尔神父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他就有些意犹未尽，也觉得有些遗憾，这么光滑的一匹丝缎，摸一会儿就摸尽了。
　　恰好那时候他和尼尔神父在讨论极致的快乐所带来的接近虚无，接近灵魂的抽离，躯体的死亡的感觉，于是他就说：“只是可惜太短了……不然就能把人包起来了，真想被这样包起来，像包木乃伊一样被包起来，要是我死后能有这样的待遇，那该多幸福啊。”
　　现在，尼尔神父的头发长到能裹住他了，小叶抚摸着他丝缎一样的长发，怎么也摸不到尽头时，却莫名地一阵心慌。
　　他的眼前闪过了卡洛斯神父的遗体，闪过了在一间好像从没有人踏足过的客房里，一束无声地，安静地绽放着的白色百合花。
　　小叶收紧了双手，他听到尼尔神父在祷告。他又安心了一些，他也跟着发出了些声音。他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巴不得这声音传出这间整理室，巴不得这声音回荡在整座圣城！
　　他的音量实在有些过分了，尼尔神父伸手来捂他的嘴，他咬了神父的手，他还不想就此安静下来，他不想有一天也那样安安静静地死去。他听到自己发出了野兽一样的低吼声，那声音完全盖过了尼尔神父向天主忏悔，试图赎罪的声音。他紧紧咬着尼尔神父的手指。


第14章 7月28日（PART11）上
　　（PART11）（上）
　　7月28日1：40PM，圣城十字架医院二楼，保罗·安地斯医生办公室外。
　　小叶把尼尔神父送到安地斯医生的办公室门口时，门敞开着，六名医生打扮的Beta和Omega正聚在里面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们两人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尼尔神父很是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因为进行辅助治疗耽搁了不少时间，我现在可以确认了，我处于发芹期，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到大家的分析，不过我想还是应该告知各位一声。”
　　尼尔神父古板守时，最不喜欢迟到，可刚才一晃眼就过了一点半了，他离开“整理室”的时候又恨又急，狠狠地用戒指刺了两下自己，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小叶说，眼下出了一脑门的汗，说起来话还带着喘。
　　众人倒都露出了理解的神色，一位Omega医生提议：“我们最好再抽取一下血液和腺体样本，检查各种激素反应。”
　　霍普金斯医生瞥了眼小叶：“你知道尼尔神父一点半要过来检查？”
　　小叶点了点头。霍普金斯医生不悦道：“那说好了一点半就是一点半，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时间在这里浪费。”
　　尼尔神父辩解说：“治疗的强度一下子太大了，有段时间我的意识已经很不清楚了。”神情很是自责，走了进去，安静地坐到了专家们中间。他的呼吸逐渐平复了。
　　霍普金斯医生又道：“治疗归治疗，Omega在这种时候难以自控就算了，Beta治疗人是不是该起到一个暂停开关的作用？难不成你们都是来享受的？你们把圣城当成什么地方了？”
　　小叶才要帮着解释几句，就听尼尔神父很严肃地说道：“我会和治疗人协商，下次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仿佛在讨论某一桩交易，某一纸合同，一件缺乏温度的公事。
　　这一瞬间，小叶忽然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确实身处圣城。
　　刚才在那不见阳光的“整理室”里和尼尔神父独处了太久，虽说是进行“辅助疗法”，但是又用到了好些在外界的寻常标记中双方会出现的互动，这些在“辅助疗法”培训课堂上百分之百会被判定为无效、无用的手段——尼尔神父不光没意见，对他来说还很是受用。
　　尼尔神父一直都很喜欢这些被治疗老师们认为是”多此一举”的小动作。
　　这就让小叶产生了一丝游离到了圣城之外的错觉。
　　然而他终究还是在圣城。
　　在这个反对任何形式的放纵，推崇洁身自好，将躯壳获得的任何形式的快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圣城，只要被冠上“辅助疗法“的名义，Omega神父们就能明目张胆地追寻“放纵”，追寻纯粹的，叫他们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的快乐。而只要在这种追寻探索的期间，大声咒骂治疗他们的Beta，大声训斥自己，给自己尝点儿苦头，这些神父们不单不会因为这种追寻的行为被惩罚，不再纯洁，他们的灵魂反而会得到净化。
　　因为他们能借此看清自己的渺小，懦弱，只要“看见了”，他们便会被赦免。
　　经书中不止一次提到人最可悲的不是成为罪人，犯下罪孽，最可悲的是被一叶障目，不识罪孽的真面目。
　　在摩多神父事件里，被搜查出藏有Omega催化剂的神父们正是如此狡辩他们通过注射，频繁地获得辅助治疗的行为的。
　　他们说，他们只是想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代罪之身。他们还说，每一次事后，他们都会前往忏悔室做彻底地忏悔。
　　他们对治疗行为没有一丝的留恋，治疗者只是能让他们更接近天国的工具。
　　他们还都认为，治疗者会在治疗时出现恶魔附体的短暂瞬间，利用违背教义的行为拷问他们的忠诚，在这样的拷问下，自己的灵魂比从前更透明，更澄澈了。
　　好些人还都主张在治疗行为的某一时刻，他们的灵魂离开了躯体，蒙主隆召了。
　　神父们互相证明确实听过这些持有Omega催化剂的神父们的忏悔，于是，这些神父们都只是被收缴了催化剂，没有一个人被驱逐出圣城。
　　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教会中的神父们就都是这样的人，尼尔神父又怎么会例外呢？
　　无论他刚才在尼尔神父身上感受到了多少有别于普通的治疗行为的温存、亲密。他终究只不过是尼尔神父的Beta治疗人。
　　小叶笑了笑，冲着各位专家鞠躬致歉：“是我没能控制好时间，有些生疏了，抱歉，耽误大家办正事了。”
　　错觉终归是错觉。
　　尼尔神父对那些毫无意义的小动作的不拒绝，不过是他在被治疗时一些不同于其他神父的癖好罢了。小叶见过的有癖好的神父可也不少。
　　想到这里，他眼角的余光恰好瞄见外头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道：“那我就把我们圣城里最珍贵的神父交给各位专家了。”
　　安地斯医生却喊住了他：“你不也是枢机团找来调查圣伤的吗？留下来一块儿研究研究，大家集思广益啊。”
　　尼尔神父看了小叶一眼，眼神深邃，道：“我想，叶队长的意思是，在枢机团那里，在座的各位已经洗清了可能协助我伪造圣伤的嫌疑，贴身盯着我让他没办法处理其他要务，现在把我留给各位专家，他终于有时间能做点自己的事了。”
　　小叶还是笑：“没错，尼尔神父说的正是！我有个关于辅助疗法的定期考核还没有去考，我得去提交一下申请了！我还是等着看各位的总结报告吧！”
　　他就关上了门，走向了一条晒得到阳光的长廊。
　　那长廊上种有不少鲜花和植物，生机盎然，枢机团团长欧阳伯荣正在那里修剪植物。长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身后是圣母光辉的一生。
　　欧阳伯荣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刀在一盆蔷薇花的枝叶间搜寻着什么。
　　小叶瞥了眼安地斯医生的办公室，欧阳伯荣就道：“那几位都是医学院和十字架医院最优秀的专家和专科医生，他们有能力擦亮天主或许被迷雾模糊了的双眼。”
　　小叶笑了笑，靠在围栏上往下张望，道：“目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欧阳伯荣剪下了一朵蔷薇花，将它放进了脚边的一只竹编小花篮里，没有说话。
　　小叶又说：“我觉得这样的伤口也不是不能伪造，只是我还需要些时间继续观察……我们还有时间吧？”他问道：“就算他当了教皇……这要是发现圣伤是伪造的，枢机团是不是也能把他弄进宗教裁判所啊？”
　　欧阳伯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蔷薇，伸出另一只手来，慢悠悠地托住了一朵开过了头，花瓣已经向下垂落，露出明黄花蕊的蔷薇花，一言不发。
　　日光曝晒之下，小叶已是满头大汗，他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卡洛斯神父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