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血（近代现代）—— ranana

　　一群肥嘟嘟的，胳膊雪白的粉脸天使或捧着脸，或挥舞着花环，或跳着舞，在天花板上的蓝天白云里笑着注视着汇聚在丹迪堂中的凡人们。
　　小叶和尼尔神父面对面坐着，两边可坐五十来人的长桌上每隔几个席位就摆上了相同的菜色。今天食堂提供的是酸面包，红酒炖牛肉，烩杂菜，香煎野兔肉，酱汁血鸭，烤土豆鳕鱼，还有奶油布丁。酒水也都放在桌上，需要食用什么自己取用便是。
　　食堂提供的都是木制餐具，不少主教也有随身携带餐具的习惯，有的是象牙制品，有的是玳瑁做的，都很轻便小巧，使用时都不会发出很大的噪音。加上教规又严禁进食时喧哗，因此食堂内也几乎听不到咀嚼的声音。
　　食堂里十分的安静。
　　尼尔神父坐在人群中，也很安静，虽然没有人找他说话，将他包围，但他不知怎么反而显得有些局促，观察了周围一阵，等坐在身边的人都开始用餐，吃过几口那些香气扑鼻的食物后，他才开始取食物。不过他大约确实饿坏，主动伸手取了两次鳕鱼，面包也吃了两片。但他吃起东西来一点儿都不像处于极度的饥饿中，和周遭那些严于律己的神父们一模一样，细嚼慢咽，非常克制。
　　尼尔神父身后是一幅名叫《牧羊人在林中巡游》的壁画。
　　这是一副叙事性很强的长卷，墙壁的一头是一个吹着牧笛，在阳关普照的山野间看顾着羊群的牧羊人，中间出现了一伙猎人，猎人放出的几只猎狗即将进入幽暗的森林。
　　那幽暗越来越深，越来越混沌，几乎流淌出和那些从暴食者的肚子里倾泻出来的肠子一样的浑浊色泽。
　　森林的那一端坐着欧阳伯荣。
　　欧阳伯荣也和尼尔神父一样——和周围的其他神父们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吃着盘中的食物，偶尔他会和周围的人说上几句话，声音很低，根本听不清。
　　小叶放下了木勺，喝了一大口水，他又想起了卡洛斯神父的尸体，他突然的死亡。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大约十分钟后，尼尔神父吃完了，用餐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了看小叶。小叶叠起胳膊问他：“要喝咖啡吗？”
　　食堂配有多台咖啡机，就放在进门的地方，咖啡机边上还有整齐地罗列在巨大的银盘子里的奶油饼干，堆出通天塔造型的奶油酥皮点心们，镶嵌着蓝宝石、紫玛瑙的大碗里装满巧克力。
　　尼尔神父没有要咖啡，拿了一块巧克力就走出了丹迪堂。他一路往僻静的地方走，小叶知道神父有话想和他说，他也有不少问题想问他。
　　转眼间到了一片喷泉花园里了，周围只有树和花，看不到什么人了，小叶便拉住了尼尔神父，问他：“神父是怎么知道卡普大主教死了的？选举的时候公布的吗？”
　　尼尔神父点了点头，说：“说是心脏病发，在圣心堂的客房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小叶紧接着又问道：“你为什么说卡普大主教死得蹊跷？昨晚你听到隔壁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了？昨晚，你用过你房间里的应急抑制剂吗？”
　　尼尔神父皱了下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巧克力递给小叶，无声地望着他。神父的眼神不容他拒绝。
　　小叶一愣，接过了那巧克力，倒有些不太好意思继续追问了，心跳得有些快，岔开了话题，道：“你不吃吗？”他笑了笑：“对啊，早上神父在汤宝龄那里也没吃巧克力蛋糕，我还不知道神父不喜欢吃巧克力……”他拍拍胸口：“特意给我拿的吗？真是受宠若惊啊！”
　　尼尔神父坐在了喷泉池边，清水从天使高高举在肩上的水壶里不停往外倾倒，几颗水珠溅到了他的头发上，他拨了下头发，看着小叶，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叶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平时不会吃这么少。”尼尔神父将双手藏到了宽袖里面，道：”吃得太少，大脑是没有办法正常运作的。”
　　小叶笑了一声：“嫌我问了蠢问题吗？”他看了看尼尔神父：“质疑你对原始教义的忠诚程度算是蠢问题吗？”
　　尼尔神父问他：“你的心事和卡普大主教的死有关吗？”
　　小叶挠了挠耳朵：“算是有些关系吧，”他看着尼尔神父，“昨晚他去201找过你吧？你还记得是几点吗，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他当时有没有表现得很奇怪？或者你有没有听到隔壁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尼尔神父道：“奇怪？
　　“你是指他借口找我讨论经书教义，来到我的房间，拐弯抹角地想看我的圣伤，在圣心堂送夜点心的服务人员进了屋，多看了他几眼，问了他要不要在这儿一起吃点心，要不要再给我们送点吃的过来后，他越来越紧张，急匆匆地离开了，然后在走廊上把送夜点心的人大骂了一顿，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会儿，又来找我，说自己发芹期突然提前，然后就问我借应急抑制剂，说他用了他房间里的那支，但是完全没有效，又不想麻烦前台联系医院，留下用药记录，好不容易回一次圣城，他想给枢机团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就把我房间里的应急抑制剂给了他。
　　“再然后，晚上十点的时候，汤老师打电话给我，找我一起做晚祷，这是我们学生时代的习惯。卡普大主教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祷告了，我也希望他能借助祈祷的力量度过这一突如其来的特殊时期，但是看上去没什么效果，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他很不舒服地离开了。
　　“你觉得这一系列事件里，他的表现算得上奇怪吗？”
　　小叶捧着脸看着尼尔神父：“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只是想看我的圣伤，谁不想看，谁不好奇？“尼尔神父道，“但是卡普大主教有自己的顾虑，不想单独找我的事情被保守派或是激进派的人发现，我对他不是很了解……我猜他是个摇摆派。“
　　小叶莞尔：“可以这么说。”
　　“他不想毁掉自己尚不明确的立场，他和很多在圣城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神父们一样，也认为Beta生来就是他们的仆人，被他们多看一眼他都觉得那是对他的冒犯，都是在质疑他的权威性，这会让他很不安。”尼尔神父斜睨着小叶，道，“所以他的这一系列表现，我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
　　他道：“昨晚我没听到隔壁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小叶保持微笑，对尼尔神父道：“看来尼尔神父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激进派啊。”
　　他对神父的说法表示赞同：“我也猜卡普大主教是因为好奇，又因为自己摇摆的立场去找了你，但又不想被人发现，本来就有些做贼心虚，被一个Beta盯着问了好些问题又让他很不舒服就急匆匆走了，之后……”小叶挑了下眉，问尼尔神父：“他问你要应急抑制剂会不会也是想再找你说说话的借口？”
　　尼尔神父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应该真的是发芹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从我房间离开后……对他来说也很突然……”
　　小叶摸着下巴：“怪不得我昨晚没在你那里看到应急抑制剂，可是如果你觉得这些都不奇怪的话，也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那为什么说他的死有蹊跷？”
　　“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尼尔神父抬起了头盯着小叶，眼睛一眨也不眨，“你知道我是医学院毕业的吧？我也做过法医，无论是对急性心脏病发作的人，还是有慢性心脏病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概念，无论怎么看，卡普大主教昨晚都不像会突然出现心脏问题。”
　　小叶笑了下：“那可不一定啊，心脏病这种事可是说来就来了，光靠肉眼很难判断的吧？”他一指警卫队办公室的方向：“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可以直接问警卫队，正好他们想找你了解下情况，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卡普大主教的人，我陪你走一趟吧？”
　　尼尔神父的眼神一沉，没有反对。小叶就起身带路，走了没几步，路过一间“整理室”，尼尔神父拉住了小叶，道：“小叶，在去警卫队之前……”
　　他像是思考了许久，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郑重其事地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叶瞥了眼“整理室”，为了应付Omega多变的身体状况，让Omega神父能随时随地都保持庄重整洁的形象，规模稍大一些的教堂都会准备大小能容纳两人，还备有干净衣物的“整理室”，方便Omega神父们进行“辅助疗法”或是更换弄脏的衣服。
　　小叶心里大概有了些关于这个“帮助”的数，不敢怠慢，跟着尼尔神父就进了“整理室”。
　　关上门时，小叶想起来了，尼尔神父的年纪确实比他大，好像他是第一个喊他“小叶”的人。


第13章 7月28日（PART10）
　　（PART10）
　　圣城里的“整理室”比外头普通的“整理室”要大不少，除了墙上设有一些支撑用的扶手之外，还会准备单人床，淋浴间，换洗的衣服也都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用过之后，在门把手上挂上“已使用”的木牌后就会有专人来打扫清理。这里宛如一间旅店客房。
　　只是那干净衣服上压着一本不知被多少人，在不知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翻阅过多少次的经书。
　　只是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木头雕花纹路的壁纸，西墙高悬着一枚圣子被钉上十字架的木制小像。这里没有窗户，室内喷洒了许多香水，这让这里又很不像旅店客房了，反而像极了一间宽敞的忏悔室。一百个和尼尔神父闻上去一模一样的神父好像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进来，好像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开始忏悔了。
　　边犯错，边忏悔。
　　只见尼尔神父进来后就把手伸进了袍子里。小叶也准备脱外袍了，利落地解了两颗扣子，却看尼尔神父的手又伸了出来，朝他摊开了手掌，看着他。
　　他的手心里是两团用纸巾包起来的不明物。
　　小叶傻眼了：“尼尔神父，我昨天表现得很差吗？这药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啊？”
　　尼尔神父愣了下，目光扫过小叶敞开的领口，做了个深呼吸，道：“我不是要你帮我这件事……”他摸了下手指上带刺的戒指，又做了个深呼吸，跟着他的气息缓缓吐出来的还有一个疑问：“你说你是来保护我安全的，对吧？”
　　小叶点头。
　　“现在，我怀疑有人想害我。
　　“我怀疑有人在我的食物里下了药，我怀疑，卡普大主教会死，是因为吃了送进我房间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