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吃完饭叶摇山要去广场摆摊了，陆竞恒也跟着他去，骑着自行车就跟在他的三轮车后头，不远也不近。
　　叶摇山摆摊时陆竞恒把车停在几米远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车上看着他给人剪头。
　　六点出摊，往常叶摇山会到九点过后才收摊，收了摊把三轮骑回理发店，再骑自行车回家。
　　今天他八点出头就开始收东西了，收摊时哥哥走过来帮他，这回他没让哥哥碰地上脏兮兮的塑料布，自己收了，让哥哥收拾镜子椅子那些。
　　早上过后，两人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摊子收好了，陆竞恒手搭在三轮车车把上，对叶摇山说：“天一亮我就走了。”
　　这是叶摇山已经知道的事。
　　叶摇山感觉哥哥又把他刹车捏住了，听见哥哥说：“晚上住我那儿吧，走之前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十万块我转回给你，这是你挣的钱，你拿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叶摇山一字一句说，“罗姨现在给我老多工资了，我很快就又有钱了。”
　　陆竞恒说：“等你来京市了，再把钱还给我。”
　　叶摇山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至于开不开店，你自己拿主意。”陆竞恒看着他，语气稍缓，像是商量，“但以后我不一定继续租老师那儿，万一没有院子了，店开起来，七喜还有个地方晒太阳，你说是不是。”
　　叶摇山沉默着，陆竞恒继续说：“你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让你去京市算不算我想做的事？想帮你开一家店算不算我想做的事？想帮你在京市开一家店又算不算我想做的事？”
　　像绕口令一样的话，陆竞恒一句句说得稳当，叶摇山听明白了，但他没有回应。
　　陆竞恒靠近他，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腕，看进他眼睛：“摇山，不读研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明不明白？就像你决定跟我去京市。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选择。”
　　“明白。”叶摇山终于低声应了一句。
　　叶摇山觉得自己总是这样，只要靠近哥哥，多听哥哥说两句，他就总被哥哥说服。
　　叶摇山说：“明年春天我一定可以把钱拿回来，就算没办法全部拿回来，我现在工资高了，再出来摆摆摊，几个月时间也能攒下不少，你不用太替我操心。”
　　陆竞恒捏捏他手心：“哥知道，你一直很有办法。”
　　最后叶摇山还是骑着三轮车跟着哥哥回家了。
　　晚上他在哥哥的怀里，很安静地想着心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上班前跟着哥哥一起去了汽车站，去的时候他坐在三轮车斗里被哥哥载着，送走哥哥后，他自己踩着三轮回店里。
　　十月，叶摇山告诉哥哥，叶雄最近身体不太好，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去县医院看了，情况好像挺严重，县医院让去市里看。
　　十一月，叶雄在崇海的大医院查出来肝癌晚期，叶摇山说，叶雄现在肚子一天天鼓起来，都快比刘苏艳的肚子还大了。
　　电话里叶摇山对哥哥说：“家里肯定没钱给他治病了，就算有钱他这病也治不好，我后妈说他是活该，早叫他少喝点酒了。”
　　叶雄辞了工作现在每天在家躺着，就躺在刘苏艳之前旧的那张折叠床上，两张床分放在一楼客厅两头，两人各躺一张。
　　刘苏艳现在肚子大了，下个床都费劲，两个人这么躺着，只能叶摇山每天来回跑给他们做饭，但叶雄不时还得去医院穿刺放腹水，最后是叶摇山的大伯过来把叶雄带去了他那边照顾，叶摇山现在只要给刘苏艳一个人做饭就行了。
　　“我后妈说，不管治不治我爸他也就剩这半年一年的时间了。
　　“我后妈看着挺恨我爸，但我上回见她偷偷哭了，她说我爸也有好的时候，说她刚跟我爸结婚那会儿我爸还给她送过花。
　　“她让我爸下辈子别喝酒，也别打老婆了。”
　　电话里，叶摇山慢慢地说，陆竞恒安静地听，等他说完了，才问他：“那你呢，你是什么心情？”
　　听见叶摇山说：“我才不像我后妈，我心情好得很，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得比以前更香了。”
　　十二月，刘苏艳娘家那边派人来接刘苏艳，说是刘苏艳八十岁的老母亲一直放心不下这个唯一的女儿，现在听说连叶雄都快不行了，天天在大儿子那边一哭二闹三上吊，大儿子怕亲娘气出个三长两短，自己要落下不孝的罪名，只得过来把人接走。
　　“后妈答应我，等生了孩子还回来卖房。”叶摇山说，“她一定会回来，她还等着卖了房去县城请月嫂呢。”
　　后半句像是叶摇山说给自己听。
　　刘苏艳现在有人照顾了，还会需要请月嫂吗？
　　如今叶摇山一个人住在空空的三层骑楼里，把楼梯踩得再用力也不会有人来骂他了。


第94章 
　　邓裕准备出国读博了，十二月赶在截止日前搞定了全套PhD申请材料，如释重负，平安夜这天斥巨资请陆竞恒和一群人去外头吃饭庆祝。
　　来的几个都是廖老师手底下的研究生，陆竞恒喊他们一声师兄师姐，吃完饭一群人扛了几箱酒过来家属院继续喝。
　　陆竞恒在国际学校读了十几年书，每年平安夜圣诞节学校都会组织不少活动，过去的他也习惯了每年平安夜都跟朋友在一起吃饭，中间断了几年，今晚又感受到在国际学校那会儿的氛围，更多是感慨。
　　一屋子人吵吵闹闹，陆竞恒喝不动了，出来院子透透气，很快邓裕也跟着出来了，手上拿着个空瓶，是真喝多了，瓶口对着嘴巴好半天没喝到一滴，怪商家卖给他假酒。
　　一抬手把酒瓶丢出去，空空的瓶子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最后碰到栅栏才停下。
　　陆竞恒转头看他一眼：“别乱丢垃圾啊。”
　　邓裕俨然醉醺醺的，却忽然开始说他原本打算留在国内创业的，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出国去。
　　陆竞恒哼笑道：“有书读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邓裕打了个酒嗝：“你就是被你老家那个弟弟给耽误了。”
　　陆竞恒说：“不是弟弟，是男朋友。”
　　今天是陆竞恒第一次跟邓裕说这些私事。
　　邓裕酒醒了三分，眯着的眼都睁大了，像在努力消化“男朋友”这三个字，但联想到过去种种，又觉得合理了：“原来是男朋友……你小子，你小子，陆竞恒你小子藏够深啊。
　　“之前听你说你弟在老家理发店上班，我都没敢问，还纳闷你弟怎么书都没读干理发去了，跟你也差太多了……还以为是你哪个远房表弟，原来跟你没血缘关系啊，那就说得通了。”
　　陆竞恒转头要进屋：“你喝多了我不跟你说。”
　　听邓裕在身后说：“那你就是被你老家的男朋友耽误了，一个洗头的……你条件这么好什么男人找不到，找一个洗头的。”
　　“邓裕，”陆竞恒回头看他，“你要这么说话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竞恒进屋喊人来把邓裕拉进室内，邓裕被两个人架着了，还嚷着不醉不归没个消停。
　　嚷着嚷着，就在一群人面前几句话把陆竞恒全卖了，说他找男朋友的眼光不行，找了个店里洗头的。
　　像在报复陆竞恒当初背弃了他们共同的创业路。
　　信息量太大，所有人一时都看向了陆竞恒。
　　然后就见陆竞恒过来，神色看着还算平静，却将邓裕一把拽到门边，打开门说：“他喝多了，你们谁先送他回去。”
　　一个大踉跄，邓裕跌坐在地，酒一下全醒了。
　　陆竞恒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团东西：“知道你是我师兄，摇山一向敬重你，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背后这么说他。”
　　楼道外的铁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没关上，寒风带着细小的雪粒涌了进来，落在台阶上，融成点点水渍。
　　陆竞恒站在门边，转头望向铁门外，路灯底下，雪正悠悠飘扬。
　　京市今年的初雪，就这样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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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时哥哥说的那些想让他去京市的话叶摇山一直记在心上。
　　刘苏艳被娘家接走后，他一个人在空空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最后决定不等卖房了，有钱没钱他都要先去京市找工作了，他已经让哥哥等了太久。
　　至于七喜就先留在寻山，托胜楠帮忙照顾一段时间，等他在京市一切有了着落，再回来接它。
　　来京市的事他暂时没告诉哥哥，机票是罗琴帮他在网上买的，又自己上网找到浮光阁京市总部的地址，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就来了。
　　除了浮光阁，他还同时看了其他几家门店，心想如果在浮光阁没被录用，他就一家家跑去面试。
　　果然不靠哥哥的关系他就被浮光阁拒了，理由是他只有初中的学历，浮光阁面向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户，希望招个本科生，英语流利，最好有海外留学经历。
　　在明星造型工作室被拒了，他就知道自己去不了这样的店，于是转头就去了面向普通人的连锁理发店，在第一家连锁店【星岛】便靠他在巴黎冬天多练了两年的手艺被成功录用为实习发型师，前两个月是试用期，工资两千五，提供员工宿舍，转正后给到四千，做得好以后晋升成正式发型师工资只会更高，店里有不少月入过万的。
　　来的第一天他心里就打定主意，一定等找到工作再去找哥哥，在浮光阁那儿面试失败后便在附近找了个一百块一晚的小旅馆住，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入住旅馆，试图跟前台讲价未果，拉着行李箱在外头兜了一大圈，没找到更便宜的，眼见已经快零点，这两天天气预报说是降温了，夜间的京市冻得他受不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了，把之前哥哥送的手套帽子都戴上还是冷，走不动了，只能回去老老实实掏了那一百块钱。
　　通过星岛的面试后，店长通知第二天签合同。马路对面就是招待所，一晚八十，他又自己住了一晚，第二天守着理发店开门，早早进店办好了入职手续，领了两套工服，店长带他熟悉环境，讲了些门店标准，当晚就安排他在员工宿舍睡下了。
　　他才发现所谓的宿舍就是他昨晚住的马路对面的招待所，星岛跟招待所签了长期的合同，店里的员工可以免费来住，他心疼起自己昨晚自掏腰包的八十块钱。
　　昨晚他住的单人间，员工宿舍是双人间，一人一张床、一个带锁的柜子，房间有暖气，厕所里有洗衣机。
　　他的室友丁子是去年入职的，老家在北河，离京市不远但发展落后，他初中毕业出来干过地产销售也卖过保险，前几年转行做美发，去年工资四千，今年提到六千了，准备干几年回老家开个小店娶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