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丁子得知他也是小县城来的，叮嘱他城里的连锁店跟小地方的夫妻店很不同，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上班要穿工服，饭点的时候盒饭得轮流吃，忙起来可能都吃不上，还动不动就集合开会。
　　叶摇山却想，衣服免费，吃饭免费，忙碌代表生意好，那提成也高，这地方来对了。
　　听说叶摇山的目标是挣够了钱在京市开店，丁子脚一滑差点在厕所摔一大跟头，挣扎着爬起来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觉得这人看着挺机灵竟然是个傻的。
　　丁子：“那谁，你有英文名不？”
　　叶摇山：“没有。”
　　丁子说店里每个人都得有个英文名，他的英文名是迪恩，听起来就比丁子洋气多了。
　　这晚丁子上网给叶摇山找了个英文名，说他就叫肖恩了，肖恩念起来像“山”。
　　后来叶摇山也没给自己取英文名，大家都喊他小山老师。
　　浮光阁距离京大家属院不算远，但坐地铁也得半小时，而星岛是叶摇山在地图上特地沿着京大附近一圈找的，一站地铁就能到哥哥那儿。
　　在员工宿舍住了一晚，他计划第二天就去家属院找哥哥，给哥哥一个惊喜，告诉哥哥，那十万块他才不需要，因为他在京市找到工作了，就在京大附近，以后每天都能回来家属院住。
　　叶摇山特地问了丁子不住宿舍能不能把这钱加到工资上，丁子说他想得美，又说他不住宿舍是打算睡街上去吗。
　　叶摇山这才说他哥就在京大读书，他打算去哥哥那边住。
　　老油条丁子马上说：“那你千万别跟店长说你不住宿舍，住不住你把床位留着没坏处，什么时候想住还能回来住一下，最关键的是，你平时不在方便我一个人住单间，别到时又给安排了个谁进来。”
　　上一任室友月初离职，丁子美美独享宿舍半个月，直到叶摇山过来。现在听说叶摇山不打算住宿舍，他自然全力支持。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叶摇山没收拾行李箱，只先背了个挎包，带了些换洗衣物，就这么轻装上阵坐上地铁去往家属院，床位还留着，过两天再看看要不要把行李都带过去。
　　到了哥哥家门口，隔着房门就听见里头传出的热闹声响，电视声，谈笑声，还有酒瓶撞在一起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有一群人在屋里聚会。
　　哥哥家好热闹。
　　叶摇山先敲了敲门，屋里太聒噪，没人听见敲门声，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谁帮他开门，花盆底下的钥匙大概是被谁顺手拿进去了，总之他没找到。
　　他刚想给哥哥发消息，拿起手机想起还可以先绕到院子那头去看一眼，也许后门开着，他就能从院子这边看见屋里的情况了，于是推开楼道铁门，重新走了出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把他整个人裹进黑暗里。他绕到楼后边，循着屋里漏出来的光线走到院子边上，忽地听见“咚”一声，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滚过来，撞在栅栏上，吓了他一跳。
　　这时哥哥熟悉的声音响起：“别乱丢垃圾啊。”
　　借着屋内漫出的光，他一眼看见了院子里的哥哥，和哥哥旁边的邓裕。
　　哥哥果然在后院，难怪没听见他敲门。
　　他刚想开口，忽然听见邓裕长叹一声：“你害了我啊。”
　　一声“哥”被他吞进肚子里。
　　邓裕说：“我去年还想着咱俩那个项目要是做起来，我就继续留在国内创业，是你害得我最后还是出国去。”
　　哥哥笑着回道：“有书读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邓裕说：“你就是被你老家那个弟弟给耽误了。”
　　之后邓裕说了不少，叶摇山也听了不少。
　　“之前听你说你弟在老家理发店上班，我都没敢问，还纳闷你弟怎么书都没读干理发去了，跟你也差太多了……
　　“还以为是你哪个远房表弟，原来跟你没血缘关系啊，那就说得通了……”
　　你就是被你老家的男朋友耽误了……
　　你条件这么好什么男人找不到，找一个洗头的……
　　至于哥哥后来怎么回的邓裕，叶摇山听不见了，因为他已经转身离开那里。在外头站久了他手脚冰凉，大概是因为今天他羽绒服里穿的不是毛衣，而是星岛的工服，一件印着店名的黑色半高领长袖。
　　微信上丁子发来消息：“你去找你哥了吗？晚上还回不回，不回我锁门了啊。”
　　他打下几个字：“这就回去了。”
　　走出家属院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着他脸颊，像指尖轻轻蹭过皮肤，他抬起头，看见雪正纷纷扬扬落下来，没一会儿，地上就积起薄薄一层惨白。
　　京市下雪了。
　　这纷飞的雪，落在京市，落在哥哥的小院，也第一次落在叶摇山手心。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看我马上把哥哥弟弟送入洞房（不是


第95章 
　　风一刮起来，京市的雪就变得干燥凌厉，细沙似的扑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去地铁站的路上，叶摇山只好把脸埋进衣领里，进站后才敢大口呼吸。
　　再从地铁站出来，通往招待所的几百米路被他走得慢吞吞的，一路踢着地面未成形的积雪，雪扬起来，染白他的鞋。
　　招待所老旧但是干净，楼下还免费供应开水，用热水瓶装着，上楼时叶摇山左右手各提了一个，没有电梯，爬楼梯上到三楼。
　　叶摇山进门时，丁子正靠在床头打手机游戏，知道他要回来，本来还想哀叹一下自己的单身公寓没了，发现叶摇山帮他也提了一个热水瓶，马上又觉得这是个合格的好室友了。
　　“外面下雪了。”叶摇山说。
　　“下雪下雪呗，没见过下雪似的。”丁子说，“所以你看雪去了啊？还以为你去找你哥了。”
　　叶摇山卸下挎包，脱了羽绒服挂进门边的大衣柜，丁子的外套也挂在这里。
　　末了他站在衣柜旁一动不动的，好半天说：“我哥出去了不在。”
　　“不在不在呗，改天在了再去找他，多大点事儿。你傻站那儿做什么，玩不玩地铁跑酷？”
　　叶摇山反应过来自己要干吗了，转头走进厕所，他要先洗漱换睡衣，穿着外衣外裤不能到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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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喝多了，后半夜酒劲翻上来，陆竞恒醒了过来，头有些疼，一看手机是凌晨三点多，和叶摇山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个小时前，那时他在院子里拍了张雪景发给他，说京市下雪了，还没收到回复。
　　往前是两天前的消息，他问叶摇山家里的情况，叶摇山说还是老样子，后妈回去后没有联系过他，叶雄的情况也不清楚，但大伯没带来坏消息，就证明人还活着。
　　“你怎么样？”他这么问叶摇山。
　　“我可好了，我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叶摇山回。
　　他故意逗叶摇山：“所以不来跟哥哥在一起是因为想一个人自由自在。”
　　叶摇山果然炸毛：“你等着吧，哪天我突然杀过去京市你就知道是谁会不自由了！”
　　再往前是一周前，他告诉叶摇山，他毕业论文的框架搭好了，现在学校没什么课，工作有了实习的事也可以放一放，最近闲下来些，问叶摇山打不打算提前来京市过年，或者他回寻山待一段时间。
　　“离过年还俩月呢。”叶摇山发过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但也说，“好，今年一定提前过去京市过年！”
　　他问：“房子呢？”
　　那时叶摇山回：“房子不要了！”
　　上个月叶摇山收到哥哥从京市寄回的两套睡衣，内里一层软绒，上身热乎极了，非常适合冬天在没暖气的南方穿，现在他把这两套睡衣带来京市，在室温恐怕得有三十度的室内一个晚上热醒了两回，最后只好又穿回他自己的。
　　丁子盯着他的恐龙睡衣看了又看，说他这是把小学穿的睡衣带来了，叶摇山说不是，这是去年生日他姨买给他的。
　　罗姨说了，睡衣在家里穿谁看得见，自己舒服最重要。
　　丁子发现这人真诚到像是听不懂反讽。
　　早上不到六点叶摇山就醒了过来，鼻腔里涩得发疼，抬手轻轻一搓，指腹就沾了淡淡的血丝，他学着哥哥下床去打了一盆水放在床头。
　　丁子醒来差点一脚踩水盆里，听叶摇山说暖气太干了，便拿来一条湿毛巾搭在暖气片上，又教他往鼻孔里涂点凡士林。
　　这一套操作下来效果跟加湿器差不多，叶摇山后面几天起床还是能搓出鼻血，但缓解不少。
　　后来一直到叶摇山在京市待了快一个月，他才终于适应北方的干燥，每天早上准时找上门的鼻血，总算是止住了。
　　雪下了一整夜，叶摇山鼻子里堵着两团纸，透过窗户往外看，发现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像长满了棉花。
　　这时微信上又收到哥哥发来的消息，还是一张雪景图，照片里，昨晚还只有一层浅白的小院已经被雪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好想在哥哥院子里堆雪人。
　　现在是早上八点，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丁子边换衣服边说带他下楼吃炒肝。
　　星岛分早晚两班，早班朝九晚七，晚班从十一点到晚上十点，两班员工每周轮换一次班次，月休四天，自己选非周末、非节假日的时间休息。
　　叶摇山来的第一周先被排到了早班，和丁子一起。
　　丁子说：“炒肝没吃过吧？早上来上那么一碗，倍儿地道！”
　　叶摇山没说话，他还在想怎么回哥哥的消息。
　　昨晚就想回了的，洗完澡爬上床，看到哥哥发来下雪的消息，脑子里却满是杂音，邓裕那洪亮的大嗓门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不知道这会儿他们的聚会结束了吗。
　　还是先不跟哥哥说自己已经来京市了吧。
　　想着想着昨晚他就这么抱着手机睡着了。
　　最后在出门前，他给哥哥回了一句：“早呀！好厚的雪，是不是又可以堆雪人了！”
　　下了楼，他跟着丁子钻进招待所附近的胡同里吃了炒肝和包子，去到店里刚好赶上开晨会。
　　丁子最烦各种晨夕会，说开会就是听店长说一些老生常谈的废话，但叶摇山才听两天，觉得挺新奇，很多都是他在巴黎冬天这样的小理发店听不到的，比如店长会对前一天的工作进行复盘，点评谁哪里做得好谁哪里做不好；教一些怎么推荐项目、怎么推销产品的话术；再对今天几个重要客户预约的项目进行分工等等。
　　店里不让抽烟，每个上班期间身上有烟味的员工被店长闻出来一次扣五块钱，叶摇山自然不会有这个问题，丁子不抽烟，也躲过一劫，剩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些人抽完烟会拼命喷香水掩盖味道，后来店里规定香水味太冲也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