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回去时,陆竞恒没按来时的路走,沿着大路蹬了一阵,到了交叉口,把车拐进一旁的胡同窄巷,弯弯绕绕像抄近道,两侧是矮矮的灰院墙,不多会儿穿出巷口,眼前又是车流不息的大马路。
  叶摇山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他才来京市没多久,除了理发店和招待所,他对附近的一切都不熟悉,但他看着觉得这不像刚才去吃打卤面的那条路。
  “刚才是走这条路来的吗?”叶摇山一张口,又吃进一嘴的风。
  说话间他看见了熟悉的京大东门。
  发现哥哥这是把他载回家属院了。
  “不是想堆雪人么?趁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哥带你回去堆一个。”他听见哥哥这么说。
  回来路上叶摇山没有把脸藏起来了,吹了一路的风,脸颊红彤彤的,进到暖气房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哥哥从客厅抽屉拿了把钥匙出来,塞进他外套口袋,说这是家钥匙,以后他自己就能开门进来。
  他问哥哥门口怎么不放钥匙了,哥哥说:“收起来了,以后不让人随便来了。”
  经过一个白天,柏油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街边的残雪则被往来行人踩得又平又硬,唯有哥哥家的小院还完整铺着一层蓬松的厚雪,没有留下半枚脚印。
  叶摇山站在后门边上看着这片雪地,好想就这么一头栽进去,把自己埋进雪里。
  到了院子里,叶摇山不着急堆雪人,却是在雪地上来回跑动,把脚抬得高高的,再用力踩下去,看着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在身后排开,他乐得鼻尖发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踩够了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开始滚雪球,一边推着雪团慢慢打转,一边兴冲冲念叨,说他之前老在网上刷滚雪球的视频,今天总算是亲手滚上了。
  在这方小小的小院里,他推着雪球来回转圈,终于滚出一个齐膝高的大雪球,当作雪人的身子,陆竞恒也戴上骑车时戴的骑行手套在一旁帮他滚了个小一圈的圆球,拿来做雪人脑袋,大小雪球堆叠在一起,雪人就初具了雏形。
  他们找来两粒小石子嵌进雪球当作眼睛,再把一根细树枝对半折断,一截做鼻子,另一截弯成雪人微笑的嘴,最后陆竞恒进屋拿来一条围巾,往雪人肩头缠了一圈,一个雪人,就这么有模有样地堆好了。
  叶摇山开心极了,他真的在哥哥的院子里堆了个雪人,还是这么白这么干净的雪!
  跟哥哥一起堆雪人的时候,叶摇山格外乖顺,哥哥问什么他答什么。
  ——过来京市不提前说是因为想看看,没有哥哥,自己能不能在大城市找到工作,事实证明他可以,而且店长夸他头剪得很好!
  ——七喜在老家,有胜楠照顾,过段时间就把它接来。
  ——没被浮光阁录用有一点伤心,但是星岛也不差。
  ——室友丁子是一个不抽烟不在外鬼混的老实人,大直男,以后要娶老婆的。
  ——以后还想开店,但想凭自己的本事开,要是开不起来,那就不开了,不想哥哥因为他牺牲放弃什么。
  堆完雪人,两人进屋取暖。站在暖气片前,陆竞恒将他揽在怀里,低头去亲他的唇,叶摇山很配合地仰头。
  亲了亲他,陆竞恒与他说一些体己话:“摇山,虽然你没能继续留在学校读书,但你诚实、善良,比很多大学生都要上进,你带给我的,远比金钱和学历给予我的更多。
  “各人出身有差异,有人能靠知识吃饭,有人只能靠手艺,但都是挣一口饭吃,没有谁比谁高贵,这件事你明白,邓裕却不明白,在这点上,他比你差太多了。”
  叶摇山噘起嘴小声嘀咕:“我有这么好呀……”
  陆竞恒笑了下,指腹往他下唇一蹭:“嘴唇起皮了,该涂唇膏了。”
  叶摇山不服:“我睡前都有涂的!”
  两人就这么站着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叶摇山说要回去了,陆竞恒就带他回去,怕他冷便不骑车了,不到两公里的路打了辆车把他送到招待所楼下。
  路灯下的小雪人不知被哪个闲得慌的一脚踢掉了脑袋,气得叶摇山蹲路边不走了,非要重新捏个脑袋安上去。
  但路边的雪已经不够再搓一个雪球,于是陆竞恒也蹲下来,拾起雪人残存的躯体,顺着轮廓搓长,指尖捏出尖尖的耳朵、圆鼓鼓的鼻子,又搓了一条微微翘起的尾巴。
  叶摇山惊喜抢答:“这是七喜!”
  转眼快十二点,路上几乎看不着行人了,叶摇山也真要上楼了。
  回到三楼宿舍,房间灯已经熄了,留了个厕所灯,丁子躺被窝里打游戏,问他去哪儿鬼混了,他说找哥哥去了。
  黑暗中,叶摇山没开灯,借着厕所的光来到窗户边上,钻进窗帘里,就这么隔着玻璃偷瞄楼下,看见这回哥哥真走了,只剩“七喜”孤零零一狗站在路灯底下。
  转眼叶摇山入职一礼拜了,丁子发现,这人简直是一个矛盾集合体,说是乡下来的,却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货,行李箱不便宜,用的是苹果手机,那件羽绒服和那双靴子也不是县城能买到的,从包里随便摸出一条金手链,估摸着得万把块,却不戴,擦一擦又包回布里放回去。
  面试那天随身带去店里的剪刀也是国外的一个牌子,要不是丁子自己京漂也有几年了怕是看都看不出这些门道,不知道叶摇山一个小镇来的怎么做到从头到脚都是城里人模样。
  说是哥哥给买的,丁子心想不会都买的高仿吧,否则,有这么阔的哥哥,怎么挎包磨出个破洞了都舍不得换新,用回形针别上又继续用。
  叶摇山来到星岛的第二周,店里开始开放更多项目给他做,除了复杂项目统一由店里的技术总监Kevin负责,其余常规的染烫剪他都能独立上手了,到了第三周店长安排了个新手学徒跟着他,洗头这类杂活便不用他再经手。
  二零一四的最后一天,这周轮到叶摇山上晚班,他给Kevin打下手帮一个女顾客染头发,于十点十五分,倒数第二个走出店门。
  他没马上回对面去,而是去隔壁便利店买了宵夜,一份关东煮,白萝卜、海带结、魔芋丝和鱼豆腐各一个,共九块钱。
  得知价格的叶摇山肉疼得很,小小一份水煮蔬菜换了个名字身价竟翻了几倍。
  他从口袋摸出装手机和零钱的软布包,从里头掏出张五块,还在数着硬币,就听店员说现在下载支付宝扫码支付可以领红包,下次支付直接抵扣。
  他在店员的指导下一步步操作,下载支付宝,输入卡号绑定银行卡,扫码支付,最后领到了六块六的红包。
  六块六到手,他马上又给自己点了份炸薯饼和炸南瓜饼,刚好六块五,当即就把这钱花出去了,因为谁知道这红包会不会明天突然就过期了,或者支付宝明天就倒闭了呢。
  但移动支付的时代好像忽然就来了,一夜间所有人都用起了支付宝,后来连微信也能扫码支付。
  晚上客人多,他只简单扒了两口盒饭,挨到下班肚子已经咕咕地叫,这才难得自己掏钱买了份宵夜。
  他端着纸碗走到就餐区,在窗边的高脚凳坐下,在便利店里把买的东西都吃完了才走,中途还拿着空碗去加了回关东煮的汤。
  坐在窗边,叶摇山看着店里玻璃墙上贴着的2015这几个数字,一时有些恍惚,感觉来到新世纪。
  明天是元旦,也是新年第一天,叶摇山本想申请元旦当天休息,去家属院找哥哥一起过节,但下个月的排班表这个月已经定好了,元旦这天的轮休名额非常有限,早被老人们抢光了,新人一般抢不到节假日的休息。
  他跟哥哥约好休息日就过来家属院住,算下来一个月能住四天。
  哥哥问他,什么时候搬过来。
  转正了就搬!他这么回答哥哥。
  后来他选了元旦的第二天休息,没想到新年第一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哥哥自己过来店里找他了。
  这是陆竞恒第一次进到星岛店里,让叶摇山帮他洗头再剪头,店长只知道他们是朋友,不知道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难得见到头型、轮廓都这么规整好看的顾客,主动过来说他亲自来做。
  “小伙子头型太顺了。”店长说,“这趟我亲自给你做,不加钱。就是做好之后,能不能让我拍几张发在我们店的微博上?”
  而陆竞恒的要求是,发微博可以,但头发要让叶摇山来剪,上传之后也要说明发型师是谁。
  先不说叶摇山还在试用期,店里大半的正式发型师还没在星岛的官方微博上有过名字,怎么也轮不到叶摇山,所以店长讪讪一笑,只好作罢。
  这天陆竞恒一直在店里等到叶摇山十点钟下班,陪他回招待所拿了包,两人一起坐地铁回家属院。
  平时叶摇山不回家属院住,陆竞恒就三天两头过来星岛找他,前几次进店每次都被问约了哪位老师,多来几趟大家就知道这是小山老师的哥哥,也不再问了。
  头不能天天剪,陆竞恒就单纯去店里洗头,只等着叶摇山帮他洗,洗了没几次就得知叶摇山以后不负责洗头这块了,洗头有专门的学徒来洗。
  叶摇山特地提醒哥哥自己现在还在试用期,要等转正了才有提成拿,陆竞恒这才把充卡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叶摇山你怎么没说你哥这么帅啊?!”私底下丁子给出直男的称赞,同时酸溜溜道,“有几个女顾客跟我打听你哥来着。”
  忙了一天的叶摇山躺在床上困得睁不开眼,马上要睡着了又被吵醒,没精力解释太多,只迷迷糊糊说了句:“你自己去问他吧。”
  过两天陆竞恒又来了,丁子去找陆竞恒聊了两句,回来顾不上还在店里,把叶摇山往休息室一拉,两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我靠,你哥是gay啊?”
  叶摇山挠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其实我也是。对了你不排斥这个吧……”
  丁子下巴快掉地上去了,不敢再看叶摇山,大退三步闪出门去,两天没跟叶摇山说话。
  躲了叶摇山的目光足足两天两夜的丁子终于忍不住了,决定在睡前跟叶摇山来一个促膝长谈。
  “那什么,山啊,你说咱俩认识也有小一个月了,你丁哥明人不说暗话,就跟你直说了啊。
  “咱先说啊,我不是对你们这个群体有什么意见,店里那王志强不也是gay我跟他不也好哥们儿啊,对吧?
  “主要呢,你看你这个情况啊,你喜欢男的,我呢,又刚好是个二十来岁的单身汉,也算长得有点小帅,咱俩孤男寡男的,你看以后是不是最好保持一定的距离,毕竟你丁哥以后是要娶老婆的,这你也知道……”
  “丁哥你想啥呢?!”虽然叶摇山觉得丁子的逻辑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不跟他解释那么多,干脆直接说了,“我有男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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