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一旁的胜楠边吃土豆泥边说：“山山哥是真的能跟七喜交流，我们说的话，七喜也都能听懂。”
　　宋姐也说：“它喜欢你的嘞，还主动过来给你摸。”
　　陆竞恒像第一次知道这些事似的笑了笑，看来他确实好久没回来，如今巴黎冬天认识他的人已经换了一批。
　　头发剪好后，陆竞恒去到后院陪了七喜好一会儿，说是陪，其实只是拿把凳子坐在狗笼边上看它睡觉。
　　停在后院铁皮门边上的三轮车距离他只有几步远，车后斗上装着的还是之前叶摇山用来摆摊的那些工具，看起来就像从来没被卸下来过，随时等待着出摊。
　　叶摇山在店内又忙了一会儿，很快也拿着凳子出来找哥哥，两人并排坐在一只灯泡底下。
　　看着熟睡的七喜，叶摇山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哥哥说：“今年我去打疫苗的地方问了，那边说老年犬如果不经常出门可以不用再打疫苗了。”
　　陆竞恒点头道：“之前打的那几针够了，以后不用再打了。”
　　对他而言，几年前的七喜只是一条乡下土狗，最好是年年打疫苗对人类来说才安全，而现在的七喜是叶摇山的七喜，也是他的七喜，是比大城市的宠物狗还让人放心的七喜。
　　陆竞恒说他又网上买了些狗粮寄到店里，过两天就到。
　　叶摇山说：“七喜现在吃得不多，之前买的还没吃完呢。”
　　陆竞恒说：“没吃完的不要了。南方太潮了，开封久了容易坏。”
　　叶摇山嘟囔道：“东西好好的干吗不要。我闻着还香呢。”
　　陆竞恒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站起来往店内的方向看一眼：“狗粮放哪儿了？我也去尝尝，看坏没坏。”
　　叶摇山真跑去拿了一粒来，瞥见哥哥脸色微微一变，这才坏笑着丢到七喜的狗盆里。
　　今天叶摇山锁门，宋姐和胜楠都走了，他和哥哥才不紧不慢跟七喜说拜拜，然后一起从店里离开。
　　哥哥回来了，今晚叶摇山要跟哥哥回张凤英那套空房子住，他让哥哥载他先回趟刘苏艳那儿拿他的挎包。
　　自行车往泊岸街深处走，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过来，叶摇山说他到小学四年级才知道泊岸的泊和河椿的椿怎么写。
　　“哥你应该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学生了吧。”
　　陆竞恒确实从小就很会读书考试。
　　泊岸街是很长的一条街，长到似乎能容下半个镇子的人。
　　叶摇山说，泊岸街最早是沿河修建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后来河水干涸，河道成了洼地，人们就在这片土地上盖起连片房子。只是每逢台风暴雨，这里总要淹水，其中也包括他的那个家。
　　到了叶摇山家附近，车从小路进去刚拐到巷子口，叶摇山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让哥哥就在路口等，他拿了包马上出来。
　　一钻进巷子路灯便断了，需得借着家家户户屋里透出来的光才能看清脚下的路，若是回来晚了各家都熄了灯，就只能靠手电或月光辨路。
　　晚上叶雄上夜班不在，叶摇山回到家，门紧关着，他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一楼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屋内来，隐隐能看见后妈在墙角的单人床上躺着。
　　他摸黑到楼上去拿了牙刷，又抓两套衣服塞进挎包里，背上包回到一楼来，走到刘苏艳身旁轻声道：“刘姨，我这两天都不回来睡，有事你打我电话。”
　　黑暗中，叶摇山还当刘苏艳已经睡熟，谁知她应答得倒是快，声音也清亮：“你去吧。”
　　门虚掩着，叶摇山走到门口刚好碰上陆竞恒，见他手放在门板上，像是准备敲门，又像正要推门进来。
　　“哥？！”叶摇山语调陡然拔高，像是被吓了一跳，“你、你咋过来了……”
　　陆竞恒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来，低声道：“过来看看你后妈，她还好吧？”
　　这时刘苏艳在后头说：“摇山，有客人来了？”
　　“是我朋友在等我，我们这就走了。”叶摇山说着把哥哥往门外一挤，随手带上身后的门。
　　一路上陆竞恒没说什么，一直到了张凤英那套房子楼下，他把自行车推进一楼客厅贴墙停好来，才转身对安静了一路的叶摇山说：“我这趟回来，没提前跟你说，会让你觉得哪里不方便吗？”
　　叶摇山猛打一激灵：“没有！没有不方便！”
　　叶摇山自己没察觉，落在陆竞恒眼里却很明显。以往每次哥哥放假回来，叶摇山的开心是藏不住的，可今晚自始至终他都心事重重，像是觉得哥哥不该在这时出现在寻山。
　　“刚为什么不让我进你家门？”陆竞恒低头看他，“是你刘姨那边不方便？”
　　叶摇山也低头，搓了搓鼻子：“是的，她现在肚子大了，是有一点不方便。”
　　“我听你后妈话里的意思像要留我作客，想想刚才走得着急，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她打。”
　　其实不是陆竞恒走得急，是叶摇山直接把门关上了没给哥哥打招呼的机会。
　　听哥哥这么说，叶摇山过意不去，两只手无意识绞着，马脚也要露出来了似的，但很快他抬起头来瞪着哥哥，像是终于藏不住情绪：“我气你现在那么忙还大老远跑来跑去的，你学校没事了吗，公司没事了吗？”
　　陆竞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那你别生气了，哥这趟回来就是给你带好消息的。”
　　国庆前陆竞恒拿到了暑期实习的那家大公司的录用通知，想当面跟叶摇山分享这个好消息，也是他这趟回来的原因之一。
　　可叶摇山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开心，却是面色凝重问他：“那你毕业就要去上班了吗？”
　　“对。”
　　“不考虑读研究生了？”
　　陆竞恒很久没听叶摇山提读研的事，之前因为师兄邓裕叶摇山问过他想不想读研，他当时就说自己没兴趣，只是随便看看论文，叶摇山后来就没问了，谁知现在又突然提起。
　　他伸手在叶摇山脸颊捏了捏，“读研可没有钱拿，备考还要浪费不少时间。”
　　他本就不打算读研，半个月前已在保研资格自愿放弃承诺书上签字，所以没有告诉叶摇山保研的事。
　　这时却听叶摇山说：“洪凯说你有保研资格，不用考试就能读研究生，是你自己不要的。”
　　陆竞恒回忆起，那天洪凯吃完外卖就走了，走之前特地给他发了消息，说他男朋友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还以为是这两个人没有共同话题，如今看来是洪凯说了些让叶摇山接不上的话。
　　“没跟你说保研的事，就生哥哥这么大气。”
　　叶摇山本来不咋生气，听了哥哥这话脸上就露出一些生气的表情来，眉头皱着，脸也皱着：“读研是为了钱吗，读研是为了改变世界！”
　　这话不太像叶摇山，陆竞恒先是一愣，随后含笑道：“少听洪凯胡扯，他自己都没打算考研，净喊些口号骗骗小年轻。”
　　叶摇山咕哝着说：“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钱了。”
　　这句说得含糊，陆竞恒没听清，要他再说一遍，他就大了声音说：“读完研出来能挣更多呢。”
　　陆竞恒拍拍他后脑勺：“那可不一定。”
　　上到三楼，叶摇山才终于不气了似的，哥哥喊他帮忙一起铺个床单，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房子空了许久，到处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闷久了的霉味，陆竞恒从柜子抱出之前收进去的被子枕头，刚把被子抖开，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叶摇山赶紧去阳台打来一桶水，准备把房间先擦一遍过去。
　　这晚，他们就这么一人扫地拖地，一人擦家具，把房间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辛苦劳作过后谁也不记得那些不开心的，双双躺倒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
　　这间房间里，叶摇山躺了不知多少回的地板陆竞恒是第一回躺，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凉意透过薄衣浸上来，和满身的热汗相撞。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接吻。
　　这回国庆陆竞恒依旧只在寻山待三天，京市还有不少活儿等着他。
　　如今店里人手充足，叶摇山便向罗琴请了三天假。
　　他们去到县城疯玩了两天，第一天晚上直接住在县城的酒店，第二天继续玩儿。
　　旱冰场的地板磨得发白起痕，奶茶杯上凝着带灰尘的水珠，人民会堂的座椅缝里卡着掉落的爆米花，台球该怎么打叶摇山全忘光了，于是陆竞恒手把手再教他一遍。夏天好像又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回寻山前去了趟张凤英和郭丽的新家，郭丽带饭团去上拼音课还没回来，说是后面连着珠心算课，晚饭不回来吃了。
　　饭团不是九月才刚上一年级吗，叶摇山呆了呆，心想还好当时给他买了京大的笔记本，这下是真高考倒计时了！
　　张凤英张罗着收拾屋子，想留他们住一晚，但小小一个房子所有空地早被家具占满，饭团的学生桌几乎摆到门口去了，此时多站两个男生已显得逼仄，人都快没地方落脚，更别提再铺两套地铺，于是他们陪婆婆吃了顿饭就回了寻山。
　　第三天一早，叶摇山接到了刘苏艳的电话。
　　他没瞒哥哥，老实说有人来看房，他要回去一趟。
　　自从决定卖房，刘苏艳便私下托她的中介朋友帮忙留意买家，今天买家突然联系她，说自己就在附近要过来看一眼。
　　刘苏艳现在爬楼梯不方便，卖房的事还没让叶雄知道，只能叶摇山回去一趟带人上楼转转。
　　陆竞恒打算跟去看看，看能不能搭把手，但叶摇山张口就把他车借走了，一看便是没打算让哥哥跟。
　　叶摇山独自骑着哥哥的车回去了。
　　买家是个人精，打听到一些事，一开口就把二十万的一口价砍半到十万，气得刘苏艳直接让叶摇山送客。
　　刘苏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整整三层楼，烂船都还有三分钉，真是欺人太甚！”
　　买家走后不久叶摇山也从刘苏艳的房子离开。
　　他骑着车出来，在巷口碰见了哥哥。
　　陆竞恒现在骑的自行车是郭丽留在家没带走的一辆，叶摇山走后，他把车子从一楼杂物间推出来打了气，简单擦一擦就骑出来了。
　　叶摇山不知道哥哥来了多久，是刚到，还是早上就跟着他过来一直等到现在。
　　“刚从你家出来的那个穿老头衫的光头，就是今天来看房子的人吧。”哥哥把着车头看着他，缓缓道，“我刚跟他聊了几句。”


第92章 
　　那晚叶摇山拦住没让他进的家门，今天陆竞恒自己推门走进去了。
　　他这趟回来寻山没提前跟叶摇山说就是知道说了叶摇山也大概率不让他回来，但不知道事情这样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