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叶摇山上班的第一周，店里只安排基础的男士剪发和普通烫染给他，面试的时候店长看他头发剪得不错，基本功很扎实，偶尔也让他上手剪一些女生头。
　　叶摇山挺有女生缘，星岛十几号员工，发型师和学徒人数各半，其中女发型师只有Cindy一个，有些女顾客每次来只指定女发型师，到了后来，Cindy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们也愿意让手艺好、性格好、长相又没有攻击性的小山老师来帮她们剪。
　　白天忙了一天没看手机，晚上七点在店里吃盒饭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储物柜拿出来一看，看见好一些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其中哥哥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罗琴也打了一个。
　　点开微信，哥哥在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又发来一张照片。
　　但这次发过来的不是雪景了，而是哥哥拍了自己手上拿着的一个东西。
　　照片中，他看见他这几年一直挂在挎包上的那个长颈鹿挂件正被哥哥抓在手心。
　　跟照片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句：
　　家门口捡到的，跟你的那只很像。
　　叶摇山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往招待所跑，回到宿舍从衣柜里翻出包一看，拉链上果然只剩一根空空的挂绳——长颈鹿挂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还掉在家属院里被哥哥捡到了。
　　罗琴在下午两点多发的一长段语音他还没来得及听，此时站在宿舍里了才点开。
　　“山山你在忙吗，打你电话没接。你还没去找你哥啊？小陆他今天突然在微信上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你去京市找工作去了啊，已经去几天了。他问我哪家店，我说店名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在他学校附近，对面还有个招待所。”
　　叶摇山这才想起来去罗姨家吃火锅那次哥哥加了罗姨红豆她们的微信。
　　他还没完全回过神，就收到哥哥刚发过来的消息。
　　依旧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哥哥在路边捏了个葫芦模样的小雪人。
　　叶摇山认出那截马路牙子，心下一惊，打开窗户往下瞧，看见哥哥就站在招待所外头的路灯底下，脚边正是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或许是听见开窗的动静，哥哥忽然抬头朝他这边看来。
　　叶摇山脑子乱糟糟的，和哥哥视线相撞的瞬间，他心里一慌，唰地一下又把窗户关上了。


第96章 
　　陆竞恒在过来招待所之前，其实已经先去了趟星岛，隔着玻璃门一眼就看见叶摇山那一头栗色小卷毛，七点多了，小卷毛刚要吃饭，和几个人一起围在前台领盒饭。
　　他本想进店，又怕耽误叶摇山吃饭，就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坐着等。
　　靠窗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见叶摇山从旁边理发店推门出来，穿过马路往对面去了。
　　他水都没拿赶紧跟上，隔着一条马路，看见叶摇山走进了街对面的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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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了窗，把哥哥的脸隔绝在视线之外，做这样掩耳盗铃的事，并没让叶摇山好受半分，心里反倒更堵得慌。
　　他觉得哥哥又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过来了，但是没有，胡乱想了几分钟心事，手机依旧静悄悄的。
　　他觉得自己这样太没道理，这么冷的天哥哥大晚上过来，他却理都不理哥哥，还当着哥哥的面把窗户关上了。
　　想到这儿，他又急忙把窗户重新打开，结果真看见刚才那个位置没人了，路灯底下空无一人。
　　他今天一整天的行为太怪异，从哥哥的角度看，怕是觉得他太任性，不想管他，已经走了吧。
　　他急急下楼去，跑太快在楼梯上绊了一下险些栽倒，踉跄着连跨几级台阶，到一楼才稳住。
　　跑出大门一看，除了骑自行车路过的大爷，一个人也没了。
　　他像漏了气的皮球一下就瘪了下去，垂头丧气转身准备上楼，发现哥哥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就在招待所一楼大堂里头，他刚才竟没看见。
　　哥哥两手插兜看着他，笑道：“外头太冷了，进来坐会儿，刚看你下楼就想喊你，没喊住，跑这么快还好没摔着。”
　　叶摇山脸上颜色变换了好几种，哥哥一直坐在靠近楼梯口的长椅上，刚才是他自己心急，连蹦带跳冲下楼，到了一楼直接刹不住车飞出去好几米，所以没看见哥哥，倒是让哥哥清楚看见他是如何火急火燎把两条腿跑出了四条腿的模样。
　　看起来就像是，他刚才关窗是因为着急下楼。
　　哥哥问他：“住三楼？自己一个人吗？”
　　刚才哥哥果然看见他开窗了。
　　他回：“还有一个室友，他还没回来。”
　　哥哥说：“带哥去你宿舍看看。”
　　于是叶摇山把哥哥带上楼，他先开门走了进去，哥哥跟进来，顺手关上门。
　　关上门，哥哥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他感觉到哥哥身上的冲锋衣凉得很，真是在外面待了好一会儿。
　　哥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长颈鹿交到他手上，说：“来京市了也不说一声，给你哥这么大一惊喜。”
　　叶摇山吸了吸鼻子：“打算等找到工作再说的。”
　　陆竞恒说：“所以昨天过来找我了。”
　　叶摇山说：“昨晚。”
　　陆竞恒点了下头：“那最后又为什么不说了？”
　　叶摇山撇撇嘴：“你家里好多人，我按了门铃的，没人来开门。”
　　“那是他们在屋里太吵了没听见，那会儿我可能不在客厅，在肯定帮你开门。”陆竞恒轻声道，“你受委屈了，大晚上跑过来一趟结果家里这么闹腾。”
　　叶摇山发现哥哥没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哪怕他只是因为没人开门就走掉，哥哥也会重视他的感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本来想从院子那头喊你……刚好听到邓裕跟你说的那些话……”
　　说完他明显感觉哥哥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说我的那些，我都听到了。”叶摇山暗自捏着个拳头没好气，“他看不上我就看不上我呗，洗头的怎么了，以后他来店里我还不给他洗头呢。”
　　陆竞恒低声开口：“就这样？不骂他两句？”
　　叶摇山咬牙切齿：“祝他出门天天踩狗屎。”
　　这么多年了，骂人也就还这一句。
　　邓裕那些话是让叶摇山难受了的，面对突如其来的难过，他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逃开，再蜷起来睡一觉，等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就好了，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如果不这样，他没法儿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生存，没等撑到长大就先崩溃了。
　　“所以生我气了吗？我跟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做朋友。”陆竞恒放松了一些手上的力气，叹了口气，“窗户都不给你哥开一扇。”
　　来之前，陆竞恒以为昨晚叶摇山来了又走是因为发现哥哥这边外人太多。
　　刚才见他一声不吭把窗关上，陆竞恒没想太多，只当他是因为被哥哥发现自己不打招呼就跑来京市而难为情，现在看来并不是。
　　这几天叶摇山的所有情绪陆竞恒现在需要重新梳理一遍。
　　叶摇山咕哝道：“我生你气做什么？又不是你说我坏话。”
　　陆竞恒看着他：“不好奇我后来跟邓裕都说了什么？”
　　“不好奇。”叶摇山闷了闷，才说，“我知道你肯定站我这边。”
　　说是这么说，但当陆竞恒提出让他搬去家属院那边住时，叶摇山却犹豫了，把羽绒服一脱就往衣柜里挂，没打算跟哥哥走的样子。
　　叶摇山面向衣柜背对着哥哥，慢吞吞说：“我就先不过去了吧，我现在还在试用期还没转正，万一人家不要我……再说我住这边去上班挺方便的，过条马路就到了。”
　　陆竞恒说：“从我那边过来，也就一站地铁就到了。”
　　他不觉得叶摇山找了个离家属院这么近的地方上班却没想过搬来跟他一起住。
　　叶摇山回：“刚好就找了这么近的，我先去了浮光阁人家没要我。现在过来这边，不住宿老板也不会给你把这钱加到工资里，不住白不住。”
　　陆竞恒看见叶摇山羽绒服里头只有一件黑色打底T恤，背后印了“星岛美发”四个字，面料看着就薄，看得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衬得整个人单薄清瘦。
　　所以昨晚叶摇山也是下了班穿这么单薄就跑去找他吗。
　　陆竞恒清楚知道，叶摇山再爱钱也不会因为贪这点住宿费就不搬过去家属院，但现在叶摇山这么说了，他就没办法再说别的话。
　　这时他看见叶摇山背对着他，抬起胳膊蹭了下脸，肩膀也有些发起颤。
　　他按着叶摇山肩头把人转过来，看见这人眼睛鼻头都红了，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寻山镇到首都，一千多公里的路，叶摇山走了三年。
　　这些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走到哥哥身边，听到的却是他不配。
　　“摇山，邓裕说出那些话来的时候就不再是我朋友了。”陆竞恒紧紧盯着叶摇山，喉咙翻涌着苦涩，“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不是他那种想法，也完全不认可他的想法。”
　　叶摇山低头揉眼睛，回避哥哥的目光：“哥，我相信你。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邓裕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给人洗头的，在老家洗头，来了大城市还是洗头。”
　　陆竞恒说不出话，胸口像被重物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他只能把叶摇山抱得更紧，亲亲他的耳朵，像在对他说，哥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叶摇山终于抬起头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但我才不会轻易被几句话打倒，我现在是洗头的没错，但这不代表我一辈子只能给人家洗头。”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各位！！没更新的日子俺也一直在努力写呢，快写到正文完结部分了，本想一口气全部放出惊艳所有人，无奈手速太慢，囤稿一周还还还还还没写到完结章（ ⩌ - ⩌ ）只好灰溜溜爬上来先更一章跟大家说明一下，俺没有偷懒！！（已经在构思完结后八百章甜甜的番外了！！）（是夸张！！不是说真的有八百章番外！！）


第97章 
　　在丁子回来之前，叶摇山又和哥哥出门了，哥哥说带他去吃宵夜。
　　其实现在还不是很晚，但叶摇山刚才晚饭只吃了几口，这会儿确实还饿着。
　　哥哥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面。
　　哥哥今天骑了车来，叶摇山坐在车后座，一路紧抱着哥哥的腰，额头抵着哥哥后背，帽子盖住脑袋了也还能听见京市的狂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哥哥带他去吃打卤面，只点了一碗，坐对面看着他吃。
　　一碗下肚叶摇山气色都好了，心想果然人不能挨饿，挨饿会让人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