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一楼客厅墙上被泼了油漆,虽擦洗过,墙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可依旧能辨认出原先写的是“欠债还钱”。
  那日叶摇山拦他,用意不在刘苏艳,而是挡住这面墙不让他看见。
  原来不方便的不是叶摇山,也不是刘苏艳,竟是这整个家。
  他刚才问穿老头衫的那个买家是不是来看房的,老头以为他也是来看房的,张口就劝他别买,说这户人家怕是被下降头了最近倒霉得很,房子还被催债的泼过油漆,不吉利,千万别买。
  去京市那趟,叶摇山没有对他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之前叶雄提了刀去找张勇却又中途折返,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已经在寻山找不到这个人。
  张勇是寻山这边六合彩的收单人,几个月前卷了十几万码款跑了,连刘苏艳都找不到他。
  八月,庄家那边派人催收,找到刘苏艳这边来,说张勇偷渡去港城的路上掉海里死了,这笔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下落,当初刘苏艳为张勇签字作担保,现在就得替张勇还这笔钱。
  刘苏艳原本还伤心张勇的死,发现这债要她来还,恨不能也去踩两脚张勇的尸体。
  气张勇这个没脑子的,为了这区区十几万,把命都搭进去,还害到她这里来。
  十几万对死人来说太少,对活人来说又太多,刘苏艳根本掏不出这么多钱,只好忍痛转手她那间能让她靠收租过日子的店面,又变卖了第一次出嫁时母亲给的金镯子金耳环,东拼西凑还差个几万。
  钱没收齐人高马大的几个人堵在家门口不走,拿着油漆就往墙上泼,叶雄一句“你造的孽你自己担”就跑单位去了,留她一人面对几个流氓。
  那时候叶摇山已经搬回去住了,那天他接到刘苏艳电话从店里赶回家,看见家里家外都被泼了油漆,几个男的五大三粗拿把塑料凳往客厅一坐,将刘苏艳一个孕妇围困其中。
  还差五万八,现在就是去把叶雄找来也只能掏出个零头。
  叶摇山本不想管了的,已经扭头跑出去几十米远了,到了巷口右拐,一直往前跑便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已经带着七喜坐上去京市的火车。
  没有人追他,最后他自己回来了,带着从银行提出来的五万八千块,他的几乎所有积蓄,一路哭着走回来了。
  “和哥哥生活在一起”账户一朝归零,催债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已经在一楼地板上躺平了,不活了似的,脸朝下贴着水泥地,半天不吭声。
  六千没拿回来,现在又出去六万。
  刘苏艳说他把水泥地都哭开裂了,要他别哭了,说自己生完小孩卖了房就立刻还他钱,这是三层的骑楼,怎么着也能卖个二三十万,到时还他五万八以后还有余钱让她在县城边上买一套小的,再请个月嫂。
  就是这天叶摇山听刘苏艳提起卖房,房子卖了就有钱了。
  哭累了,叶摇山哑声道:“之前六千还欠我五千四。”
  叶雄那六千刘苏艳记得,只是为何只剩五千四她记不起来了,但也顺着叶摇山说:“行行行,五万八加五千四多少来着,就当我行善积德替你爸一起还了。”
  刘苏艳刚才一个人在家面对那群人时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她要这名存实亡的狗屁婚姻有何用,如今娘家都没了她也不想再扮演所谓的“正常女人”了,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等生下孩子她就带着孩子出去自己过日子,好坏都自己承担。
  上个月去京市,叶摇山犹豫过要不要把自己积蓄没了的事也一起跟哥哥说,但他知道哥哥一定会说,没关系,哥有钱。
  最后他没说,因为他还抱着等房子卖了他的钱就回来了的希望,等明年春天,明年春天他一定又有钱了。
  他希望明年他就有钱了。
  可现在房子被压价得厉害,就算把房卖了后妈肯定也给不了他那么多了。
  -
  这天陆竞恒走出刘苏艳的房子,去了趟镇上的银行。
  镇上只有一家银行,陆竞恒意识到,这几年叶摇山就是在这家银行几十、一百一笔笔地存入,最后攒下几万块,也在这里将五万八一口气提出。
  陆竞恒自认为不是会省吃俭用的人,吃穿用度没有亏待过自己,但这几年他也没有房租以外大的花销,卡里存下二十来万,一半是给叶摇山攒的,每笔钱想的都是将来叶摇山来了京市开店可以怎么用,开店的租金、理发的设备、员工的工资……这天他让银行工作人员把他卡里的钱转出一半到叶摇山卡上。
  叶摇山来银行找他时,他刚转完钱走出大门,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街上冷冷清清,行人都寻地方躲雨去了,唯有叶摇山撑一把伞,站在雨中等他。
  叶摇山不需要去机子前查询就知道自己卡里又有钱了,哥哥再一次为他破烂的生活兜了底,总是如此。
  在雨中,哥哥接过他手中的伞,将伞向他这边倾斜。
  面对面,他问哥哥:“你这次给我转了多少?”
  哥哥说十万,还说:“明年春天你就过来。”
  他问:“你自己还剩多少。”
  “十万。我说过,挣的钱分你一半。”
  “你不要给我这么多。等我后妈卖了房子,我就能把钱拿回来。”
  “要是拿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陆竞恒看着他,“拿不回来你就还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跟你爸你后妈住在一起?”
  叶摇山闷声道:“反正你不要给我这么多钱,我不收。”
  “不多。这钱本来就是留给你开店用的。”
  在家属院的那晚,叶摇山还听洪凯说,除了放弃保研,陆竞恒之前还尝试过创业,后来也放弃了。
  洪凯说,大一大二他挺有冲劲儿,去年他跟邓裕两个人研究创业的事,一人拿了几万块出来,失败了一次,就差一步,再来一次可能就成功了,但他不敢冒这险了,我看他建网站也挣不少啊,明明不差这几万块的,但说什么都不掏钱了。
  叶摇山现在是看明白了,哥哥努力挣的钱,最后都到他这里来了。
  惦记着把老家的弟弟接到身边,这份牵挂,让那个一心想闯出去的陆竞恒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我不想开店了。”
  在伞下,陆竞恒听见叶摇山说,不想开店了。
  雨丝斜斜扫过来,叶摇山抹一把脸上的潮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开店要花好多好多钱,我现在没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挣够这些钱,总之我不想开店了。”
  这场雨搅得陆竞恒心乱:“你不用担心钱的事,等哥上班了……”
  话说一半被打断了,听见叶摇山喊了一声哥。
  “哥,”叶摇山垂着眼,肩头往下塌了一些,“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太多太多了。”
  “但开店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叶摇山说,“现在我不想开店了。”
  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他们站在雨中,任由裤脚被打湿,谁也迈不开腿。
  开店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
  陆竞恒望着叶摇山,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他后悔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后悔当年没有像叶摇山一开始期望的那样报家门口的学校。
  按叶摇山最初的计划,三万块就能撑起一间小店,是他抬高了实现这一切的门槛。
  要叶摇山背井离乡陪他去到陌生的城市,害怕叶摇山有一天也说后悔,所以拼命想弥补这一切,护住这一切。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陆竞恒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搭在叶摇山肩头,将他再往伞下带一点,拉得离自己再近一些。
  但那雨总下个不停,他朝叶摇山倾斜的伞拦不住漫天风雨,他想护住的人,最后连同他自己,都一起被雨淋湿。


第93章 
  雨还在下。
  两人跑到屋檐底下躲雨,叶摇山抱着膝盖,蹲在银行外的走廊上,陆竞恒则站一旁依旧撑着伞,将伞罩在叶摇山头顶,防止细雨飘入。
  两人就这么安静避了会儿雨,没有人说话,直到十五分钟过后,寻山的这场大雨终于停了。
  擦干自行车坐垫上的水,叶摇山说要去买几卷墙纸回家贴,说那个光头就是看到那面墙才敢这么压价。
  那墙是叶雄当时随便买了桶白涂料草草刷上一层,原本刘苏艳计划等生完孩子住回二楼再找人重新把一楼刷一遍,叶摇山看今天这情形觉得等不到明年了,当务之急是先贴点什么把油漆印遮一遮,万一下一个买家过两天就来呢。
  陆竞恒问:“需要帮忙吗?”
  叶摇山说不用,说贴几张就好了,不贴一整面墙。
  陆竞恒提醒他:“裤子湿了,回到家先换身衣服。”
  叶摇山说:“午饭我贴完墙纸就直接在家跟我后妈一起吃了,哥你……”
  陆竞恒接过话说:“中午我在外面吃,很久没吃沙县了。”
  他还得把郭丽那辆车再骑回去。
  房子平时没住人,家里冰箱在年初那会儿已经被他俩清空,陆竞恒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下馆子方便。
  叶摇山依旧骑着哥哥的车走了,回去贴完墙纸,下午再回到哥哥这儿来,上楼收拾了他的包,说晚上要出摊。
  从八月开始,他又出来摆摊了。
  陆竞恒想起后院那辆看着就是随时能出摊的三轮车,原来一直都没闲着。
  陆竞恒明天一早就走了,问他今晚还回来吗,叶摇山抓紧了挎包带子:“摆完摊可能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应该就直接回家住了。”
  陆竞恒没说什么。
  但叶摇山还得让哥哥载他回店里,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不自己骑车要哥哥载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好在刚好快到饭点了,他让哥哥跟他一起去店里吃晚饭。
  “去店里吃还能省个晚饭钱。”叶摇山向哥哥传授蹭饭经验。
  跟巴黎冬天结缘这么些年,这还是陆竞恒第一次在店里吃饭,叶摇山让胜楠往锅里多放一把米,罗琴今晚刚好在店里吃饭,大手笔地让宋姐把冰箱里的鸡蛋都拿出来再多炒两个菜。
  陆竞恒看见今天七喜的晚饭是胜楠主动帮它准备的,从宋姐那儿要来半颗白菜,水煮过后跟狗粮拌在一起拿给七喜吃。
  店内吃饭的地方只有一张小折叠桌,主要用来放饭菜的,没人坐在桌前,大家都各自找地方吃,罗琴坐前台,胜楠和宋姐拿着板凳坐后门边上,陆竞恒学着叶摇山把菜全夹碗里,再把碗端到后院去坐在台阶上吃。
  叶摇山提前搬了把椅子放餐桌旁要让哥哥坐,一扭头却看见哥哥端着碗出来了,挨着他一起在台阶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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