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罗琴真开始休息了，除了熟客点名要她做头发，其他时候她只是翘着脚坐前台玩手机，店里的钥匙一人分一把，她自己则经常下午三点就下班，说回爸妈家吃饭。
　　叶摇山没跟任何人透露过刘苏艳腹中孩子并非叶雄的，罗琴只听他说后妈怀孕了身子不便想回去搭把手，没过多追问，某天进城还带回好一些孕妇保健品，让叶摇山带回家给她后妈。
　　叶摇山搬走后，没过多久胜楠便住进了罗琴家，罗琴还从朋友那帮她弄来一辆二手自行车，看着旧得厉害，但也够她平时骑着上下班了。
　　一天胜楠神秘兮兮拉着叶摇山到后院，塞给他一把崭新的木梳，说她娘怀孕时就爱拿这种梳子梳头，说是能促进血液循环对身体好，她听说他后妈怀孕了，特地也买来一把让他带回家去。
　　又说：“山山哥，我知道是你跟你罗姨说了我好话，她才能让我住到她家去，谢谢你啊！”
　　自他生日后，胜楠就把“山山”和“哥”放一起叫了。
　　叶摇山收下了木梳，说：“要不是罗姨自己就想让你住她家，我说再多好话也没用呢。”
　　他说他当年想要辆二手自行车都得自己攒钱买呢，现在罗琴直接送了她一辆。
　　听叶摇山讲完这些已过了夜里十二点，陆竞恒问他还出门吃小肥羊吗，叶摇山摇了摇头，洗完澡就爬到床上去躺着了，陆竞恒也去简单冲了澡回来，熄了灯把人搂怀里紧紧抱着。
　　陆竞恒说：“你搬回去我不放心。”
　　叶摇山说：“哥你别担心。你知道吗，我这次搬回去发现我爸老了好多，也瘦了好多，我后妈说他是喝酒喝太多把身子喝伤了，感觉真要打架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我。”
　　叶摇山这话让陆竞恒的右眼皮接连跳了好几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才稍稍平复。
　　“哈哈哥我开玩笑呢，我跟他犯得着动手吗，反正他是不敢对我动手了，甚至我后妈还说他现在有点怕我。”
　　“他为什么怕你？”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没我强壮吧！”叶摇山说着撸起袖子，装模作样地秀起肌肉。
　　陆竞恒在他没有什么肌肉的胳膊上捏了捏，问：“你现在给家里钱吗？”
　　“不给。”叶摇山想都不想就说。
　　“那给买东西吗？”陆竞恒换了种问法。
　　然后就得知叶摇山给他后妈买了张带床垫的单人床，为了孕妇方便，还在一楼安了冰箱和洗衣机。
　　陆竞恒大概能想象了，一个骤然老去的父亲，站在已经长大、有本事挣钱补贴家用的儿子面前，心底无端生出了恐惧——这个干了半辈子混账事的人，到如今才开始后怕，怕自己老来无人照管，死后无人收尸。
　　半夜，叶摇山再度被噩梦惊醒，他刚睁开眼，哥哥的手已经覆上来，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
　　“做噩梦了？”哥哥问他。
　　他吞吞吐吐：“我梦到我亲妈了。”
　　又梦到她被叶雄追着打。这句他没说。
　　然后他听哥哥说：“你那时候还小。太小了。”
　　哥哥好像从来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都能看见他，看清他。
　　因为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他长大了，再碰见这样的情况终于能做些什么，他得去做。
　　“哥在京市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来都等你。”陆竞恒低头亲亲他额头，“家里有任何需要只管跟哥说。”
　　他点了点头，揉揉眼抬起头说：“哥，要做吗？反正也睡不着，我们来做吧。”
　　毕竟睡前没做呢。
　　陆竞恒喉间滚出一声闷笑，往他屁股拧了一把，“你不睡你哥还睡，再胡思乱想真打屁股了啊。”
　　被哥哥掐屁股小惩大诫了一下，嘴上嚷嚷着睡不着的叶摇山没多时便满脸悻悻地沉沉睡去，睡熟了，嘴角都还赌气似的噘着。
　　陆竞恒却毫无睡意，就这么抱着人，一直清醒到天亮。


第90章 
　　叶摇山在京市待了三天，陆竞恒也陪了他三天。
　　这几天恰逢大一新生到校报到，京大已经提前热闹起来，这回陆竞恒终于带他吃上了锦绣食堂的方方烤猪蹄，叶摇山吃完一个，还要打包带走一个，走出食堂，他们沿着波光粼粼的湖边散步，一路遇见不少游荡在校园里的喵职工，叶摇山看着心情好极了，手里提着用纸袋装着的香喷喷猪蹄，一路招猫逗狗，最后停在图书馆前，啃着猪蹄，看一只狸花猫和一只胖橘在图书馆门口打架，看了半小时。
　　食堂门口、宿舍楼下的公告栏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聘海报，叶摇山意识到，转眼哥哥也快毕业了。
　　哥哥放假了看着也还是忙，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忙得多，学校和公司总有大大小小的任务等着他去完成，一通通的电话进来，微信上有回不完的学业和工作上的消息。
　　离开京市的这天是周一，哥哥找公司请了假送他来机场，陪他排队办理值机，再送他至安检入口。
　　来京市的时候他只背了个包，回去时手上多了好几袋伴手礼。
　　哥哥说国庆会回去看他，他让哥哥别跑来跑去的，在学校好好准备毕业的事，他要不了多久马上就过来了。
　　过了安检，他收拾挎包的时候，隔着玻璃墙还能看见安检外哥哥停留的身影。
　　那天吃外卖时，洪凯边看电视边跟他闲聊，开玩笑提到他还好赶在这时候来了，再晚一点说不定要跟他哥一起去睡大街。
　　他被洪凯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洪凯这才说，前几天他们学院内部排名出来了，虽还不是正式推免名单，但他这学霸哥哥排名非常靠前，是肯定能拿到保研名额的，谁能想到他哥竟然没考虑过读研的事，把房东廖老师气得够呛。
　　昨天陆竞恒和廖老师打电话时洪凯在一旁听着，“廖老怎么也想不到，他悉心栽培了几年的得意门生竟然从来没想过考他的研究生。”
　　陆竞恒比赛打得好，专业课一点就通，是廖教授逢人便会提起的好苗子，这几年他早暗自把陆竞恒划入自己门下的备选，私下也多有提点，没想到最后等来陆竞恒说要放弃保研。
　　“我要是能保研我做梦都笑醒，我昨天还跟你哥说，万一廖老一气之下直接把这套房子收回去不租了咋办哈哈。”洪凯拍着大腿乐，“你猜你哥咋说，他说那就不租，去睡大街，哈哈哈哈哈哈你说逗不逗。”
　　其实叶摇山对研究生什么的不很了解，觉得就是提升学历，听洪凯讲了些才知道他们学校不少对搞研究感兴趣、希望能在这个领域研究出点什么的人，都选择了继续学习深造，哪怕读研这几年挣不到什么钱。
　　“廖老说他糊涂，有这样好的机会竟然想要放弃，说就算他不读自己的研究生，去读别人的研究生也行，只要继续读下去，不要放弃这么好的天赋。”
　　洪凯说，廖老师上课常说，人活着不只有谋生这一件事，还得去追问世界的真相，拓宽世界的边界，为世人、为往后的时代留下一点东西。
　　这样的话叶摇山是第一次听见，他总以为读书考大学只是为了挣更多钱。
　　很快洪凯又摇摇头说：“不过我觉得廖老这话有点过于理想主义了，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他是有编制的高校老师，我们目前只是每个月找家里拿生活费的穷学生，老实说我就算读研也是为了以后找到更好的工作，拿到更高的工资。”
　　叶摇山有点走神了，他在想自己面前这份盒饭里有好多好多肉，不知道多少钱一份，放在寻山至少十五块，京市也许要三十。
　　理想主义，刚洪凯是说了理想主义吗？理想主义他听名字就知道是啥意思。
　　他想，不在乎一份盒饭是十五还是三十的哥哥会不会其实也是理想主义。
　　记得哥哥大一暑假那会儿也曾对科研有过兴趣，还看了不少论文，但这两年已不再听他提起任何有关搞研究的事。
　　看起来就像，哥哥从来没想过读研深造，大一暑假想进但最后没进成的组只是他赚钱路上一条短暂的岔路，察觉到偏航，便立刻抽身。
　　这次来京市，哥哥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能在实习的这家公司转正了，等毕业入职了第一个月到手就有上万，好好工作几年，加上自己开发网站和做各种兼职攒下的钱，要不了多久，就能帮他在京市开一家店，还能再帮他雇三个员工。
　　三个员工，叶摇山差点忘了自己还跟哥哥说过要请至少三个员工的事。
　　飞机沿着跑道起飞，地面的城市渐渐缩小，最后铺展成眼底一片朦胧。
　　在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云海里，叶摇山又想起那个可恶的白胡子老人，梦中那个给了他一个哥哥，也将哥哥与他捆绑的白胡子老人。
　　他没把哥哥留在寻山，可最后，一整个寻山，都随他一同抵达哥哥所在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
　　我后面要写好多好多好多甜来治愈这对可怜的小情侣，哥哥弟弟辛苦了（′へ｀、）


第91章 
　　国庆陆竞恒回来了，叶摇山没想到哥哥国庆会真的回来寻山，毕竟哥哥现在这么忙，而且距离他们在京市分别还不到一个月。
　　九月的最后一天，晚上陆竞恒到店时，叶摇山正在后院拉着水管给七喜冲澡，忽然见胜楠跑到后院来，叫他赶紧进店里看看，说好像是他哥来找他了。
　　胜楠也是第一次见到陆竞恒本人，一听说是找摇山的，立马反应过来是他哥，毕竟寻山没见过这样的帅哥，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七喜身上还一堆泡沫，胜楠接过水管帮他接着洗，叶摇山小跑进店，看见哥哥手上提了一个肯德基全家桶。
　　他心怦怦直跳：“哥，你怎么回来了？！”
　　陆竞恒随手抓了抓头发，说：“头发长了，回来找你剪个头。”
　　晚上罗琴不在，新来的宋姐不认识陆竞恒，刚还以为是顾客，看胜楠匆匆往后院跑去把叶摇山叫进来，才知道是叶摇山在京市的那个哥哥。
　　陆竞恒带过来的肯德基宋姐和胜楠都是第一次吃，胜楠甚至是第一次吃炸鸡和薯条，连山寨的别的什么基都没吃过，叶摇山只拿了两个鸡翅和哥哥一人一个，剩的都给了她们，让胜楠吃不完下班带回罗琴家当宵夜吃。
　　叶摇山帮陆竞恒剪头的时候，在后院洗完澡的七喜进了店来，刚才胜楠帮它把毛发也吹干了，此时的它抖擞极了，昂着头走到陆竞恒身边，尾巴摇得欢，叶摇山停下剪头的动作，陆竞恒坐在椅子上，手从围布里伸出，摸了摸七喜脑袋。
　　“七喜，想我没？”陆竞恒对七喜说。
　　七喜汪汪两声。
　　叶摇山：“它说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