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一时之间两人面面相觑。
　　洪凯本来挺能说一人，当下一时有鸠占鹊巢的心虚，一张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呵呵一笑就道：“一看你就是竞恒他弟，兄弟俩长得可真像！你哥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啊？”
　　说完洪凯想给自己一拳，什么叫长得真像，这两人除了都是男的，长相有一毛钱的相像吗？不知道还以为他在阴阳怪气。明明他早在大一军训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了，是咋说出的这话。
　　还好他脑子转得快，赶紧补一句：“是真夫妻相！”
　　“你就是我哥的同学吧，你好！”叶摇山没察觉面前这人复杂的心理活动，认认真真回答他，“我哥还在加班，我下了飞机就先自己回来了。”
　　叶摇山看着面前人，有些困惑地挠挠头，他记得上飞机前就听哥哥说，马上开学了，同学已经提前搬回学校宿舍了。
　　对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哈哈我马上也回学校了，刚一忙现在才收拾好东西！学校临时有个作业要做，得赶紧回去补作业。”
　　“噢这样啊，不急不急你慢慢收拾……”叶摇山捕捉到重点，问道，“那这临时的作业我哥也要补吗？他现在还忙着加班呢。”
　　完了，忘了跟陆竞恒一个班这事了，洪凯暗想，刚才那话谁听都知道是客套吧，这人怎么还较上真了。
　　一方面，叶摇山确实经常听不出什么玩笑话客套话，另一方面，跟哥哥有关的事他下意识都会更留心一些。
　　洪凯：“哈哈，哈哈，放心，这作业你哥做了，是我自己之前忘了做。”
　　叶摇山越听越奇怪，刚不还说临时的作业，怎么又“之前”“忘了做”，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反正这作业哥哥做了就好，不然哥哥得多忙。
　　叶摇山到家属院是七点出头，陆竞恒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得晚一点才能回去，说已经帮他叫了外卖送到家属院，让他先垫垫肚子，等下了班带他去吃涮羊肉。
　　叶摇山捂着手机小声说：“你同学还没走，要帮他也叫一份吗？”
　　洪凯刚要打道回学校吃食堂，想着吃食堂还得刷自己餐卡，现在有免费的外卖不吃白不吃，听说陆竞恒给他也点了一份饭，提起的铺盖又立马放下了。
　　两份外卖一前一后送到家，叶摇山和洪凯一人一份，叶摇山坐在客厅茶几前，打开电视节目下饭，洪凯原本坐餐桌前吃的，看见电视上放的是这两年很火的《非请勿来》，立马端着他那份排骨饭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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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竞恒回到家属院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洪凯早走了，屋里只剩叶摇山一个，正蜷着身子趴在沙发上睡得香，电视还亮着，节目已经进到深夜档。
　　这是看着电视等哥哥等到睡着了。
　　电视声没把人吵醒，等陆竞恒把电视一关叶摇山反倒就醒了，噌一下在沙发上坐了起来，脑袋一头乱毛已经炸成个鸡毛掸子。
　　陆竞恒作为实习生不是一定非得加班到现在，只是这次的暑期实习关乎转正，转正名额只有一个，主管说目前他的机会最大，他自己也想好好把握住。
　　看见哥哥了，叶摇山揉揉眼睛，像是刚退出睡眠模式，还需等待程序加载。
　　程序加载完毕，叶摇山呆呆冒出一句：“几点了，还吃小肥羊吗？”
　　陆竞恒反应过来他说的小肥羊就是涮羊肉。
　　算一算竟有大半年没见了，原本以为最迟七月就该见了的，如今转眼已经九月，夏天就要过去。
　　叶摇山白了，也瘦了，本来就不胖，现在看着下巴又尖了些，陆竞恒捏捏他脸颊，问他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当上首席理发师了给你忙的饭都没时间吃。”
　　叶摇山抿嘴一笑，不知是听见哥哥说他是首席理发师不好意思，还是怎么的，总之这么一笑，就算是个回答。
　　“我们家山山真厉害，二十岁就成为了巴黎冬天最杰出的少年理发师。”
　　叶摇山听着不对劲，抬头瞪哥哥一眼：“是不是根本没表扬我，店里可不就我一个少年理发师。”
　　“你来京市也是京市最杰出的少年理发师。”陆竞恒笑道，“这趟过来，是不是给你哥带了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有，但也不全是好消息。
　　陆竞恒这才得知，巴黎冬天在上个月重新招到理发师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这回是熟人介绍过来的，靠谱许多。
　　陆竞恒心想：既然招到人了，你这趟直接带着七喜一起过来不就好了。但他也意识到，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倘若没有别的变故，轮不到旁人来教叶摇山该怎么做。
　　而寻山也确实出了别的事情。
　　六月，叶摇山多年不孕的后妈查出有了身孕。
　　叶雄从单位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扇她一大耳光，然后把她踹翻在地。
　　不像平时能拿着菜刀跟叶雄拼命，孕吐严重的刘苏艳只能虚弱地护住肚子，尽力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她年轻时求了多少年都得不来的孩子，在她步入中年的时候终于来了。
　　只可惜孩子不是叶雄的，这半年他大半时间都睡在单位，回来了也只跟刘苏艳一人睡一头，如今老来得子得的却是别人的子。
　　叶雄抄一把菜刀往外走，刘苏艳不说他也知道孩子八成是那个叫张勇的，平时张勇跟他老婆眉来眼去他忍了，因为他是个没本事的男人，没了刘苏艳只能睡大街，但现在一顶绿帽就这么明晃晃扣到他头上来，他再忍就是孙子。
　　走到半路他就把刀丢了，回去问刘苏艳，张勇知不知道孩子是他的，刘苏艳反问，我说孩子是他的了？
　　那也他娘不是我的，老子都多久没碰你了。叶雄把指甲盖都掐碎了才忍住没掐死刘苏艳，说，老子早知道你们有一腿。
　　刘苏艳说，谁跟他有一腿啊，证据呢？
　　叶雄又说，这个孩子老子认了，前提是他必须是老子的种，对所有人都得这么说，有一个人知道你给老子戴绿帽，老子就掐死这个野种。
　　刘苏艳冷笑道，本来就是你的种啊。
　　七月，叶摇山从一个顾客的嘴里得知刘苏艳怀孕的事，这个顾客跟刘苏艳打过几次麻将，来店里跟罗琴聊天时提起刘苏艳，说都以为她是只不下蛋的母鸡，没想到四十好几了竟然怀上一个。
　　他下班后去刘苏艳那儿看了眼，推开门，看见一楼客厅原本放餐桌的位置摆了张折叠床，餐桌则被挤到墙角，此时刘苏艳正在折叠床上躺着。
　　屋里只有刘苏艳一人，她背对着门，身上盖了条毯子，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四下一片死寂，唯有天花板的吊扇吱呀作响。
　　他喊了几声没把人喊醒，蹲下来抓着她胳膊用力晃了一下，刘苏艳才缓缓睁开眼，扭过头来还是跟往常一样骂他：“要死啊，我刚睡着。”
　　刘苏艳怀孕了叶雄避开她躯干，专挑脑袋打，昨晚她孕吐难受，叶雄听着声音心烦，一巴掌扇在她脑袋上，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还好及时扶住墙，现在头还疼着。
　　听着刘苏艳的抱怨，叶摇山感到困惑。
　　刘苏艳多少年不孕叶雄都没打过她，没道理怀孕了就开始打她。
　　看着叶摇山单纯的一张脸，刘苏艳忽然狡黠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处去，像恶作剧得逞的大龄少女：“孩子是你勇叔的。”
　　这样轻飘飘一句，把叶摇山吓出一身冷汗。
　　孩子叶雄认了，但刘苏艳在这个家就倒霉了。
　　他劝刘苏艳回娘家养胎，却听刘苏艳说：“臭小子，你多久没回来了，我爹死了，我哪里还有娘家。”
　　他这才知道刘苏艳亲爹在今年年初脑溢血没了。
　　她爹死后，家产被几个兄弟瓜分，年迈的母亲也被远在外省的大哥接去养老。
　　家里几个哥嫂弟媳早就瞧她不顺眼。她一事无成，几次婚姻都生不出一儿半女，嫁的丈夫也一无是处，偏偏分得房子与店面作嫁妆，往后这些年，家中还处处接济扶持他们夫妻。公公对小女儿这份毫不掩饰的偏爱，如同一根刺，在几人心头埋了许多年。
　　她骄横半生，靠的就是势大的娘家，如今爹一死，靠山倾塌，娘家再无她的立足之处。
　　不知是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唤醒了她的母性，还是高龄怀上身孕让她认定这是此生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或许二者都有，总之刘苏艳铁了心，说什么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怀孕让刘苏艳整个人肿得像发起来的面，两条腿沉重如灌铅，去县医院看了，医生叮嘱必须卧床保胎，少走动，家里又黑又窄的楼梯爬起来太危险，她直接联系家具厂的牌友拉一张折叠床过来，现在她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楼躺着，再也不上楼了，就挨着客厅厨房睡觉，下床走两步就能自己做饭吃。
　　刘苏艳没了娘家，如今怀了孕在家还动不动挨打，叶摇山真担心叶雄哪天下手没轻重闹出个一尸两命。
　　八月初，他在梦中又看见了铺天盖地红红的血和叶雄手里的刀，多少年没梦见的场景，如今再度出现，只是这次倒在街上的不是夏淑佳，而是刘苏艳。
　　梦中惊醒，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一咬牙从罗琴家搬了出来，重新住回刘苏艳那套房子里去。
　　许久没回去，他房间已经堆满了杂物，第一天回去的时候清理好半天才清出一条从房门口到床边的路，房间的电风扇还坏了，第一晚就把他热出一身汗，天一亮就赶紧去买了个新的。
　　叶雄虽恨刘苏艳，但现在邻里邻外都知道他马上又当爹了，他不敢真对刘苏艳太过分，有时出门上班前还能帮刘苏艳把饭备好，但也有一次，两人不知吵些什么，叶雄抬手就把人往旁边一搡，刘苏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还好叶摇山在场及时扶住了她，再一看他那万恶的爹已经抬脚出了门去，一副完全不管刘苏艳死活的模样。
　　最近发生在寻山的这些事，陆竞恒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平时在微信上电话里叶摇山从来报喜不报忧，只有见到哥哥了，跟哥哥面对着面，他才愿意说这些。
　　“还有不到半年我后妈就生了，我后妈说生了孩子她就跟叶雄离婚，到时候把房子卖了去县城买个小户型，再请个月嫂来带娃。”叶摇山掰着手指头数数，对哥哥说，“算一算最快明年春天我就能带七喜来京市！”
　　在寻山，巴黎冬天招的老师傅来了之后，叶摇山的工作量一下就减轻了，按原本的计划老师傅来了他就走，如今暂时走不了了，他主动跟罗琴提出以后给他学徒的工资就行，罗琴却大手一挥，说这有什么，姨又不是养不活你，上个月你领多少，这个月还领多少，又说三个员工好啊，她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