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十八元一位的自助能吃什么好东西？全是合成肉、死掉的海鲜和不新鲜的隔夜菜，甜点也是用最廉价的奶精和植物奶油做的，陆竞恒很难想象看着如此瘦弱之人竟把这种自助餐吃回本了，还称其好吃。
　　于是他说不饿。
　　叶摇山原本计划白蹭一趟陆竞恒家的私家车，能省一趟进城的车票，后来虽然没车蹭，但想着跟着陆竞恒说不定又能白吃白喝，搏一搏就来了，看，这不就吃喝上了吗！
　　退一万步想，就算在陆竞恒这儿啥好处没捞着，他在火车站附近也还有自己的打算。
　　火车站寻一回亲就够了，哪能回回都寻，那不成冤大头了么，他在火车站寻过一回亲后就发现了比寻亲更重要的事——火车站有挣钱的机会！
　　有个老先生常年在火车站附近摆摊算命，他闲逛的时候给那算命先生拉过客，拉一个客人有五块钱抽成，运气好一趟能拉三四个。
　　火车站就在汽车站对面，此刻他面前不正是一个活生生的潜在客人吗！
　　于是他马上向面前这位贵人推销，说自己知道附近有个算命的，算得特别准。
　　“真的很准，你要不要算算能不能考上大学！好像考哪里的大学也能算出来。”
　　陆竞恒：“……”
　　他刚就在怀疑这人从昨天开始就给自己设局了，先是想搭顺风车，然后是小火锅，现在又要算命。
　　叶摇山被盯得毛骨悚然：“哥，你…你说句话呗。”
　　陆竞恒阴恻恻道：“真把别人当傻子了是吧。”
　　叶摇山：“！！”
　　“到现在还把我当富二代？觉得我人傻钱多？”
　　陆竞恒确实还剩了些钱，也不在乎这几块几十块的，但不久前交了机构学费后卡里只剩小几千了，虽然学费里包含了住宿费和伙食费，总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支出，这几千块钱得撑到高考结束。
　　当初没选择留在崇海除了没学籍，也因为交不起城里机构高昂的学费，才回来县城报了相对便宜的班。
　　被直白训斥了的叶摇山猛吸一口凉气，先前陆竞恒好几次的大方让他差点忘了这条大腿其实没他想象中的粗，羊毛也没那么多可以薅。
　　得罪了大腿，叶摇山士气一下就蔫了，低头挠着桌面，好像要给桌子挠出个洞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随便说说，你别生气。”
　　头太低，火锅还在烧着，雾气跑他眼睛里来，他被熏着了，抬起胳膊蹭了下眼皮，把陆竞恒吓了一跳。
　　不是，说他两句又要哭了？
　　于是叶摇山只是揉了下眼睛，就听陆竞恒改口问他：“算命的在哪儿？”


第11章 
　　过马路去对面火车站的路上，狗腿子叶摇山这次殷勤得很，非要帮陆竞恒拉行李箱。
　　算命摊在火车站外广场的一个角落里，一张桌子盖着一块黄布，布上写着“择婚期、合八字、看风水、测字、开业、搬家、取名”等字样，边上放了一个签筒，筒上印着“神算”二字，算命先生在后头正襟危坐。
　　此时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摊前听算命先生讲解，时不时点头称是，末了又握了握算命先生的手。
　　陆竞恒去抽了一签，他算的是学业，结果抽出一张“下下签”，算命先生不慌不忙道：“眼下是有点小阻碍，但签文里也写了事在人为嘛，就看怎么化解了。”
　　陆竞恒扭头看了眼叶摇山，却见叶摇山低着脑袋不说话。
　　紧接着算命先生摸出一张符：“我这有张祖传的平安符……”
　　又过一会儿，就在老先生口若悬河鼓舞陆竞恒买平安符之时，叶摇山终于抬起头来，咬着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伸手把陆竞恒拉走了。
　　叶摇山左手拉行李箱，右手两根指头揪着陆竞恒衣角，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脚步快得要把鞋底子磨出火星了，将算命先生的连连呼喊抛在身后。
　　走出不知道多远，拐了好几个弯到了不知道哪条巷子里，叶摇山才气喘吁吁停下，咬牙闭起眼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你别听那算命先生乱说，他那签筒里基本都是下下签，骗的就是车站的一次性客人，平安符从隔壁批发市场进货的，八毛一个，卖你一个八十八。”
　　叶摇山跟机关枪扫射似的哒哒哒说完，却不见陆竞恒回话，睁开眼看见此人正目光沉沉盯着自己看。
　　陆竞恒问他：“所以你帮他拉客一单能挣多少？”
　　叶摇山后背一凉，老老实实回答：“五块。”
　　“加上那什么符他自己能挣一百多，就分你五块？”
　　“卖了符还会再分我五块……”
　　陆竞恒本来也想着花二十看看叶摇山能耍什么花招，此时听见他的招供没什么感觉，倒是对这人刚才主动断了自己财路的举动感到意外。
　　“所以你真觉得我会傻到花八十八买那玩意儿？”
　　叶摇山以为陆竞恒还在生他的气，赶忙说：“我不是故意骗人的，很多人去算命也是花钱买个心理安慰嘛……但你是我朋友，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花那冤枉钱，你要是生我气，大不了、大不了我还你那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是心理安慰，八十八就是冤枉钱了，叶摇山心中那一杆秤有自己的平衡点。
　　这是真良心发现了，平时几块钱要计较半天的铁公鸡现在竟说要还二十，陆竞恒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微笑看着他。
　　其实叶摇山肉疼得很，算命算一半他把客人拉走，先不说这五块钱抽成肯定打水漂了，现在他还倒欠陆竞恒二十，加上本可能到手的卖符抽成，前前后后亏了得有三十。
　　他看陆竞恒还不说话，更觉委屈了，闷声闷气道：“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嘛，难不成还要我也请你吃饭？”
　　这次陆竞恒倒干脆：“好啊，我记下了，你欠我一顿饭。”
　　也不是真想吃饭，就想看这小守财奴吃瘪的模样。
　　约定好下次叶摇山请客后，陆竞恒才慢悠悠说：“对了，请吃饭就行了，二十块钱不用给了……”
　　叶摇山听见他说“刚才走得急，算命那二十我还没付”的时候差点两眼一抹黑晕倒在地，原来刚那算命先生在身后的叫唤不是挽留而是愤怒。
　　经过这么一遭，叶摇山这条财路算是彻底断了。
　　他还唉声叹气着，陆竞恒已经拉着箱子走到路边去，路边稀稀拉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
　　县城基本没人打车，用带轮子的行李箱都少，都是扛着袋子坐摩的。
　　叶摇山跟屁虫一样跟着他走。
　　陆竞恒看这人从镇上跟着跑城关来，车票虽便宜，但来回一趟要两个多小时，心想无业游民的时间果然不值钱。
　　叶摇山问他去哪里，陆竞恒说“新树叶”，机构名字叫新树叶，从车站打车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其实不管新树叶旧树叶，叶摇山都不知道哪家是哪家，他就随口一问。
　　两人互存了号码，陆竞恒让叶摇山到家给他发条信息。
　　叶摇山瞪着人畜无害的圆眼：“发什么？为啥要给你发短信？”
　　“……告诉我你到家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到家了？难不成你晚上还找我有事吗？”
　　叶摇山不是抬杠，他是真不知道，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关心过，搞不懂其中的逻辑，所以纳闷。
　　“为了确保安全，到家说一声”在他这儿不是一个应该知道的常识，“我找你有事，到家说一声”这种才是。
　　于是陆竞恒只好把话说得直白些：“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安全到家了，我好放心。”
　　一般是对女生才有的社交礼仪，他觉得对未成年叶摇山也有必要说。
　　还有一句“别真出了什么事让警察找到我这儿来影响我学习”陆竞恒其实想一起说，最后很善良地没有——因为先前叶摇山那句“朋友”。
　　这下轮到叶摇山手忙脚乱，耳朵都热了：“我、我都这么大了，还能丢了不成。”
　　他心想这人说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那时候陆竞恒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河椿县好几起拐卖妇女儿童案件都是在那两年出现的。
　　等陆竞恒上大学时，购买火车票已经需要身份证，大学毕业后不久，汽车站也开始进行实名售票。
　　晚上八点，陆竞恒在机构宿舍整理行李的时候收到了叶摇山发来的短信。
　　——在吗？已安全到家！
　　第一次见有人发短信像聊QQ那样问“在吗”。
　　原本让叶摇山到家说一声陆竞恒看过也就算了，这人非要报告夹带询问，于是他也只好花两毛钱回了一条。
　　——在，好。


第12章 
　　机构开学后，陆竞恒一周上五天半的学，他一般周六上午周测完下午三点就坐上回寻山的车了，刚好赶得及回家吃晚饭，周天晚上再返校上晚自习。
　　两周回去一趟。
　　整个九月只月中回了一趟，第二趟就是国庆节，放三天假。
　　国庆第一天的下午，他在家收到叶摇山发来的短信。
　　——国庆有回来吗？
　　——回了。
　　回过去半小时手机没有任何动静，以为这人就随便问问，结果在房间题刷一半听见门外由远及近传来熟悉的噔噔噔脚步声。
　　“陆竞恒你干嘛呢。”
　　门虚掩着，陆竞恒回头，看见门边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打游戏。”
　　“你骗人，你这不是在学习嘛。”
　　“哦，原来你看得见啊？”
　　叶摇山一点没有打扰别人的不好意思，自顾自进来了，进来先长吁一口气，说空调好凉快，然后才说：“啥时候回来的呢，也不说一声，上次不是说让我请你吃饭嘛。”
　　对于上次说请客的事叶摇山没有装死耍赖反倒主动提起着实出乎陆竞恒意料。
　　“我说发了工资请我吃，发工资了？”
　　“发啦，节前就发了，罗姨还给我放了两天假。”说着叶摇山从口袋神秘兮兮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往桌面一放。
　　陆竞恒看了眼，是张银行卡。
　　再看了一眼，这人的手看起来也痊愈了。
　　陆竞恒不说话，叶摇山也不说话，就这么抿嘴盯着人看，好像是在等谁夸他。
　　陆竞恒如他所愿，主动提：“办银行卡了？”
　　此话一出，叶摇山立刻眼睛放光芒，好像早就迫不及待，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嗯呐！罗姨带我去办的，说以后工资都打到这张卡里，现在是一个月三百，说是再过段时间能给我涨到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