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在叶摇山这儿就没有记仇这回事，吃饭比天大，有奶就是娘。
　　陆竞恒乐了，指着他面前一瓶草莓真果粒：“我发现你这人还挺会抱大腿的，这也我外婆赏你的？”
　　叶摇山哼哼着不说话，脑袋凑上前猛吸一大口，把果粒嚼嚼嚼嚼嚼。
　　无利不起早，他刚才进厨房帮忙一方面是对得起自己的白吃白喝，另一方面是他总能在张凤英那儿得到些好处。
　　真果粒一瓶三块钱，跟奶茶一个价钱，他自己平时可舍不得买。
　　这人实在太好哄，饭后陆竞恒又给他拿了两瓶真果粒，草莓味没了就拆了箱蓝莓味的，此人眼里放光，说：“哥你人真好。”
　　他人好么？陆竞恒自己不觉得，给叶摇山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这两箱真果粒忘了哪个穷亲戚带来的，放得都快过期了，家里基本没人喝。
　　叶摇山下午要走的时候还过来主动道歉，说自己早上误会他了。
　　陆竞恒说：“知道错了就好。”
　　叶摇山下一句却说：“可是话说回来，哥你早上难道一点错也没有吗？”
　　陆竞恒：“？”
　　叶摇山：“你早上凶我，还把我赶出去了。”
　　吃饱喝足还顺了两瓶奶，现在有力气来算账了是吧？
　　陆竞恒：“说完没，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叶摇山却不走了，在马扎上坐下，抱着胳膊跟陆竞恒对峙，好像不听到陆竞恒道歉就不会走一样。


第15章 
　　陆竞恒翻过两页英语周报发现叶摇山还在，有点拿他没办法了，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行了，我真不会吵架也懒得跟你吵，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现在像什么样，脸皱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叶摇山哪壶不开提哪壶，打开他的手：“那你现在是承认自己也有错了？”
　　明明上次在车上那回道歉得那么干脆。
　　其实陆竞恒心不诚不影响他说一些认错的话，但他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逼不了他。
　　面对着面，陆竞恒低头看他：“我问你，你无不无聊？非把我惹毛了再赶你出去？”
　　叶摇山不死心，也反瞪回去：“那你说一句你也错了，我不就不烦你了吗？”
　　“要我说也行，但我说了你得把真果粒还我。”
　　“啊？？凭什么……给了我就是我的啊……”
　　陆竞恒淡淡道：“这两瓶是给你的补偿，但很明显你好像只想听我道歉，可惜了，本来还打算把楼下那箱蓝莓味的整箱给你……”
　　“！！！哎呀，兄弟之间道什么歉，”变脸大师叶摇山笑嘻嘻打断他，边说边下楼，“以后我们也不要道歉来道歉去的了，多伤感情！真果粒我收下了，以后再这样还记得给我补偿啊……”
　　就这样，叶摇山欢天喜地把整箱临期真果粒扛走了，他是骑车来的，陆竞恒从房间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见院子里此人正奋力把那箱真果粒往他那辆女式自行车的车篮子里塞，很快，一旁的张凤英走上前帮他一起塞。
　　叶摇山第三天没再来了，因为他的国庆假期结束了。
　　等陆竞恒发现空间里叶摇山的那条留言已经是几天后的事。
　　叶摇山网名是数字“33”，大概是“山山”的意思，用的是QQ自带的经典动物卡通头像，一只吐着舌头的蓝色小狗，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讲不清是装乖还是真呆，一如叶摇山本人。
　　晚上他躺在机构宿舍床上，偶然翻到那条五字留言，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将其阅后即焚——他一贯如此，一起删掉的还有另一个朋友的“国庆快乐，过年回崇海聚聚啊”。
　　秋季是开学季，尽管新号里留下的多是靠谱的人，但昔日旧友如今晒的也大多是异国风景和精彩的大学生活了，别墅豪车派对高奢，他意识到自己离那样的生活已经很遥远，退出空间的时候一起退出的还有他不可追的过去。
　　一时兴起想回踩一下叶摇山，发现此人空间设置了回答问题访问，问题是“我是谁”，在连续输入“叶摇山”“摇山”“不知道”都显示回答错误后，他在凌晨十二点恼火地给叶摇山发了短信问“你是谁？？”。
　　第二天一早叶摇山打电话过来，响了一声又挂断，陆竞恒回拨过去，叶摇山接起先解释这样自己能省点话费，然后才说：“哥你昨天大晚上抽风啦？”
　　其实昨天短信发过去后陆竞恒就清醒了，这会儿对答案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但既然问出口了，就干脆问明白：“你空间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然后他听叶摇山说：“百万富翁。”
　　这人对有钱人的想象也只到百万而已，做梦都做不了太大的。
　　“这种答案谁能想得出来？”
　　“我以前觉得好玩儿随便设的，后来忘了改回去了，反正也没人来看我空间。”叶摇山说，“哥你是第二个来问我的。”
　　陆竞恒没问，叶摇山自己主动说第一个是他一个现在在电子厂上班的同学。
　　陆竞恒马上去上早读了，没空陪他聊这些，随便应付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知道答案的陆竞恒反倒失去了窥探叶摇山空间的兴趣，很快把这事抛脑后去了。
　　几周后想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此人空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设密码完全多此一举。
　　转眼秋去冬来，国庆后陆竞恒一直没再见过叶摇山，两人只在短信上联系过一次，那次是在十月底，陆竞恒突然想起来那箱临期饮品，主动发消息给叶摇山，提醒他真果粒要过期了，得尽快喝完。
　　一开始陆竞恒发的是QQ，想到这人可能很久都上不了一次网，便同步给他发了短信，几个小时后叶摇山回过来一条短信，说：“哥，别担心，那箱我早喝完啦！”
　　事实是，叶摇山当天晚上回家一看，发现真果粒两天前就过期了，便一口气把剩下三瓶全喝了。
　　转眼到了元旦假期，加上周末有三天假，陆竞恒回了寻山准备去剪个头，原本打算去平时去的家附近那家理发店，走到店门口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叶摇山那双曾经伸到他面前“哭诉”洗头辛苦的手，临时决定改道去巴黎冬天，又再回家一趟骑了车过去。
　　陆竞恒是早早吃完晚饭过去的，刚好是饭点，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客人罗琴在给她剪头，一旁叶摇山戴着手套在假人头上练习刷发片。
　　洗头熟练以后，罗琴就让他开始练习刷发片，刷发片是日后学习染烫的基础，他已经练习了有小一个月。
　　抬头看见陆竞恒来了，不同于上一次见面的冤家路窄，这一次叶摇山是真高兴见着陆竞恒，“哥，你怎么来了？！”
　　“稀客呀，几月不见，你都成我们山山哥哥了啊。”罗琴咯咯笑起来。
　　确实有段时间不见了，叶摇山也有了变化。
　　大概是这几个月都老老实实在店里上班没有到处乱跑，叶摇山比之前白了不少，还染头发了，染了个自然不夸张的棕色，很衬他的肤色。
　　“来剪个头发。”陆竞恒说。
　　店里只有罗琴会剪头，一般是让学徒带进去洗头，洗完头出来再转交给罗琴来剪。
　　叶摇山放下刷子摘了手套，正准备带陆竞恒去洗头，就听罗琴说：“山山，你去吃饭，叫红豆出来洗。”
　　饭点他们一般轮流吃饭，刚才红豆先去吃了，这会儿应该吃好了。
　　红豆是个十九岁的姑娘，跟了罗琴两年，基本功练得差不多了，经验上差一些，所以暂时还是给发型师打下手的中工，平时也要帮忙洗头。
　　陆竞恒其实想跟叶摇山聊两句，比如问他什么时候染的头发，是在店里染的吗，之前说要涨的工资涨了吗，但是红豆已经从里屋出来了。
　　洗头过程中红豆主动来找他说话，告诉他她的本名叫窦红，大家就反过来叫她红豆。
　　红豆为什么叫红豆，是真名还是花名陆竞恒并不在意，但没理她主要是因为红豆说话的时候叶摇山刚好端着饭碗过来，也跟他说话：“哥，你吃饭没？”
　　“吃了。”他选择回叶摇山，然后问，“什么时候染的头发？”
　　“好看么？是巧克力棕！我最近在学染烫，上星期罗姨帮我也染了一个，说这个适合我。”
　　“好看。”陆竞恒说，心里也这么觉得。
　　“我本来还想把剪发一块儿学了，罗姨说剪发比较难，让我不急着学，先把基本功练好。”叶摇山叹了口气，有点可惜的意思，“不然就可以帮你剪了。”
　　“你倒是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红豆笑着插话道，“我来了两年都不敢说自己会剪了，你就算现在开始学剪发，等能给你哥剪上他都该长发及腰了吧。”
　　没等陆竞恒和叶摇山反应过来，红豆已经转移了话题，转头看向叶摇山：“摇山，我听你叫他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这么帅的哥哥呢。”
　　红豆的语气和口吻都让叶摇山听起来不太舒服，他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我哥哥，你想干嘛？
　　事实证明他那不舒服的情绪不是毫无根据，洗完头红豆悄悄拉他到角落问他关于陆竞恒的事情，问陆竞恒有没有女朋友，又说他哥真的很帅，整个寻山没见过这么帅的，表示自己很喜欢他这个哥哥，有意让他帮忙牵线。
　　叶摇山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陆竞恒看起来不像有女朋友的样子，但他心里算盘打得飞起，虽然红豆长得也挺不错的，罗姨还夸过她漂亮，但陆竞恒绝对不能在他们这种小地方找女朋友，不然他以后还怎么抱大腿？！算上他，一条大腿以后得两个穷人抱，僧多粥少，真果粒分出去半箱的事他才不干。
　　都怪他这哥哥太有魅力了，他这才一下没看住，就让红豆给看上了，陆竞恒是忙着读书不经常出来走动，要是经常出来晃悠，再捡回去几个像他一样的穷人家小孩儿，那哥哥的房间以后还有他这个弟弟的位置吗？！
　　一通胡思乱想后叶摇山开始胡言乱语了，一句“我哥不喜欢女的”惊得红豆半天合不上嘴。


第16章 
　　陆竞恒剪头的时候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洗头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罗琴帮他剪发，红豆和叶摇山站两边学习，两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其中红豆还不时发出叹息声。
　　罗琴骂红豆：“哪一步没看懂就说，在这里给我叹什么气？觉得自己出师了？”
　　红豆这才想起来做表情管理，赔笑说自己绝对好好学。
　　陆竞恒在镜子里跟叶摇山刚对上眼，就见这人把眼睛闭……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