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这年河椿县最低工资刚好是六百。
  作为一个学徒现在就能拿到工资叶摇山已经很满意了,听说好一些理发店是不给学徒工资的呢。
  办了卡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铁盒里的钱全存进去,他从此也是一个有银行卡的人了,谁也别想再来偷他的钱。
  叶摇山捂嘴笑呵呵:“下次你再打碎我家窗户可以直接打钱到这张卡里了。”
  陆竞恒觑他一眼,缓缓道:“玻璃钱不是该赔给你爸妈吗,怎么是打你卡里?”
  说漏嘴的叶摇山一下把嘴闭上了。
  这人算计全写脸上藏不了一点事,陆竞恒闲下来随便跟他过几招能发现一堆漏洞。
  陆竞恒刚好做题做累了在放空,有时间跟他掰扯:“第一,我说了,窗户不是我打碎的;第二,我怎么觉得你家窗户碎了你好像特开心;第三,桌子抠坏了五百,也打我卡里。”
  两只正挠着桌面不安分的爪子瞬间缩回去。
  “对了哥,说到窗户,有件很奇怪的事……”叶摇山现在把“哥”叫得很自然了,“前段时间,就差不多你开学后没几天吧,猴仔他们主动把玻璃钱还我了,我说一百,他们也不讲价,就真给了我一百,你说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开学后没几天——也就是陆竞恒去完寻茶没多久的事,记得之前王军派人上门送礼时,他顺口提起了叶摇山家窗户的事。
  此刻叶摇山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的模样让陆竞恒一度以为这人要长出脑子了。
  结果这人一拍脑袋说:“你说他们是不是真怕我跟罗姨告状,然后罗姨让军叔修理他们?
  “猴仔还问我跟你是啥关系,我说你是我认的大哥,他啥话也不敢说就走了,哈!哈!哈!
  “我说啥来着,我说我能罩你!你现在信了吧。”
  只听说认小弟的,没听过罩一个人的办法是认他做大哥的,叶摇山脑子里装的东西真跟别人不一样。
  “恭喜。”陆竞恒握着笔的那只手往他面前一伸,掌心朝上,“我那张一百,拿来。”
  谈钱叶摇山就不困了,火速收回桌上那张银行卡,皱着脸说:“这怎么行,两边玻璃钱都是我凭本事讨的,不给。”
  还不够,叶摇山捂着裤袋后退两步,恶人先告状:“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说请你吃饭呢,你怎么满脑子就想着钱钱钱。”
  “……”
  被反咬一口的冤种陆洞宾脑子宕机了可能得有半分钟,原本也不是真想要钱,现在反倒想较真了:“说不过你,这钱改天我去你家找你爸妈要。”
  叶摇山:“!!!”
  玻璃钱早被他自己私吞了,陆竞恒这一去不是全露馅了吗!
  叶摇山这下彻底老实,垂头丧气认错,表示愿意还陆竞恒五十。
  “怎么是五十,我给了你有一百一十五,”陆竞恒也学他锱铢必较,“现在你的玻璃钱从猴仔那儿拿回来了,我只让你还一百还不够意思吗?”
  叶摇山还想挣扎一下:“我还请你吃饭不是吗……”
  “吃饭是你自己说要请我的,跟窗户有什么关系?”陆竞恒拿笔点了下桌子,“还是我们现在来重头一笔笔算?”
  叶摇山大惊,哪能这么算,一笔笔算岂不是要发现全是他蹭吃蹭喝了?!
  “好嘛好嘛,一百块还你好了。”叶摇山面容扭曲得好像要挤出一滴泪了,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可怜我从小没了妈,一小孩自己攒点钱不容易,现在一下拿出去一百……下次家里不给做饭还指着这点钱买口饭吃呢……”
  边挤眼边偷看陆竞恒,却见陆竞恒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表示,竟然低着头……在做题??
  做题??
  啊,这招不好使啦?
  等他闭嘴了,陆竞恒才抬起头,指着桌上的空杯子说,去一楼客厅的烧水壶里倒杯水上来这件事就算了。
  叶摇山小脚抹了油,捧着桌上的空水杯屁颠屁颠儿下楼去了。
  他真要夸夸自己了,进可狐假虎威,退可卖惨卖乖,瞧,这不轻轻松松把富二代拿捏住了?
  一路哼着小曲儿下楼,再一路哼着小曲儿上楼,快到三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绊了一下,哐当一声,陆竞恒的水杯脱手飞了出去。
  乐极生悲。
  水洒了一地。
  他着急忙慌重回一楼去找张凤英要来拖把,等拿着拖把上楼时,发现陆竞恒不知何时已经走出房间,此刻正站在三楼楼梯口俯视着他。
  叶摇山这才想起那个被他遗忘了的正孤独地躺在台阶上断了手柄的杯子。
  断了手柄……叶摇山揉揉眼睛。
  等等,手柄断、断了??
  地都来不及拖,叶摇山丢下拖把赶紧先把地上的杯子和整个脱落的手柄捡起来,在手里捣鼓着,自欺欺人地试图把手柄重新拼上。
  半分钟后,他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陆竞恒:“对不起,杯子被我摔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吧。”
  陆竞恒倒也不生气,只淡淡道:“杯子是爱马仕的,一千八一个。”
  叶摇山目瞪口呆。
  他听不懂爱马仕是什么,但他听懂了一千八。


第13章 
  这水杯叶摇山看着觉得跟他家五块钱一个的陶瓷杯没多大区别,就是多了些蓝色条纹图案,竟然要一千八!
  等于说他要在理发店干三个月才买得起陆竞恒一个杯子。
  “你骗人,哪里会这么贵……我看这杯子最多十八。”叶摇山细声细气说,“我找师傅照样子给你做一个全新的也要不了那么多钱,几十、一百最多了。”
  叶摇山不懂奢侈品,更不懂什么是品牌溢价,他只知道一斤猪肉十块钱,一千八可买一百八十斤猪肉,够他们全家吃一年。
  所以天王老子来了一个杯子也不可能一千八。
  杯子在台阶角落放好,他吭哧吭哧先把地拖了。
  拖完地回头一看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
  陆氏崩盘法院介入后,除了一些他人赠与的物品不在破产清算范围内,陆家那些真正算得上奢侈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带走,这样的杯子在陆竞恒以前的那个家里有十几个,忘了都是谁送的,他离家的时候觉得好看顺手拿了一个,没带走的那些不知现在在哪个伯父家。
  陆竞恒在桌前继续解题,听到身后房门传来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可能等了得有五秒吧,门才被缓缓推开。
  听见某人慢吞吞走进来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杯子慢吞吞被放上书桌——先放上一个少了手柄的杯子,再放上单独一截手柄。
  “杯子帮你重新洗了,水也重新倒上了……”叶摇山在一旁小小声给陆竞恒洗脑,“好在只是把手断了,杯子本身还是好好的,不影响喝水。”
  按往常,陶瓷制品有任何一点的磕碰陆竞恒都不会再用了,遑论整个手柄断裂。
  但经过了这一两年,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没资格那么矫情,所以也就还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放下水杯,他指了下桌上那截杯子手柄:“说说看,这杯子你打算怎么赔?”
  “我不知道……”叶摇山头突然低了下去,说话声音含糊起来,“我每天给人洗头,手都洗秃噜皮了,一个月才挣三百,一千八我要洗半年的头……”
  说着把手往陆竞恒眼皮底下一伸,给他看自己脱皮的手指。
  没错,叶摇山又来这招。
  陆竞恒如果是计较这点钱的人一开始就不会让他进家门,叶摇山大概也是知道这点才到现在还没跑路。
  陆竞恒乐了,拨开他两只爪子:“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叶摇山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说“哪里哪里,没有的事”。
  原本陆竞恒做题做得快闷死了,叶摇山过来后给他增添了不少乐子,八百个没见过世面的心眼子全写脸上,陆竞恒身边不曾有过这样的人。
  他身边,人与人总在比较算计捧高踩低,在高位者面前低头是社会的潜在规则,牛犊长大了也知道怕虎,但莫名的,在叶摇山这儿规则就不存在了,好像一切都是平等的,不管黑道白道、流氓混混还是有钱人,在他面前都是与他没有两样的人,他皆不怵,在任何人面前平等地耍花招,水平这么差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大概都仰仗那个叫罗琴的照顾着。
  看陆竞恒没说话,叶摇山就拿指头小心翼翼戳了他肩膀一下,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呢。”
  一个杯子而已,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放在以前连损失都算不上,不过是日常生活中难免的损耗,陆竞恒不至于拿这个为难人,但也不能看叶摇山太骄傲,决定敲打敲打他。
  “这是我最喜欢的杯子,怎么说也确实被你摔了,你可以不赔钱,但多少得给我点补偿吧?什么补偿你自己想,我说行才行。”
  只要不赔钱,让叶摇山做什么都行,他火速想出一个零成本补偿:“那我给你捏捏肩好吧?”
  说着没等人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搭上陆竞恒肩膀。
  手腕一点点粗,劲儿还不小,看得出是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龇牙咧嘴的,捏得陆竞恒很舒服。
  等他捏得喘粗气了,垂着两条胳膊在一旁休息,陆竞恒才慢悠悠来一句“这个不行”。
  叶摇山流着一头热汗气呼呼瞪着他:“不行你不早说?”
  陆竞恒和蔼可亲看着他:“一千八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叶摇山愁眉苦脸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帮忙打扫房间,又说:“还是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帮你下楼拿?”
  于是一个下午,叶摇山拿抹布把陆竞恒房间地板抹得比自己家餐桌还透亮,又拿着那个断臂杯子来回跑了好几趟帮忙接水,就差替陆竞恒把厕所也上了,最后还主动请缨去楼下帮张凤英扫院子。
  当叶摇山累倒在陆竞恒干净得反光的房间地板上时,陆竞恒问他后不后悔下午过来这一趟打白工。
  叶摇山看着天花板认认真真想了一下:“可是你也挺倒霉的,我一过来就把你最爱的杯子摔了,不让我赔钱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理解不了一个杯子四位数价钱,但他大概能想象有钱人有钱没处花的模样,现在来个人告诉他他屁股下这块砖其实是金子做的他都会信。
  叶摇山打着哈欠,屁股一撅,扭身从一旁碗里抓一颗糖炒栗子剥了往嘴里塞,再搭配几颗水果盘里洗好的葡萄。
  去楼下扫大院可不是白扫,栗子和葡萄都是张凤英奖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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