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后悔啥后悔，他这不还挣了顿下午茶么。
　　陆竞恒有点看不下去，碗放地上像什么样，刚才张凤英上来问，他说不吃，张凤英就把他的那份也倒叶摇山放地上的碗盘里，像可怜什么一样。
　　可叶摇山不仅不觉得自己可怜，反倒还同情起用一千八杯子的人，换别人也许是精神胜利法，但叶摇山就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所以碗放地上还能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
　　你要是问他，叶摇山还寻思呢，这些都是他凭本事挣来的，有啥好说道的。
　　陆竞恒不行，家里破产后他几乎没再联系过以往那些二代朋友，一方面是看透人情冷暖，另一方面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自尊问题。
　　而叶摇山身上好像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他甚至让陆竞恒开始有一种错觉，会不会所谓的“自尊问题”其实只是个人价值观的选择。
　　陆竞恒起身离开房间，过一会儿搬进来一张折叠桌和一个马扎。
　　叶摇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桌子被展开放在自己刚躺的地方。
　　陆竞恒把马扎往折叠桌前一放，再把地上两盘栗子和葡萄搬上桌面，很恶劣地说：“喏，来吃。”
　　嗟，来食。
　　换成别人就饿死自己，换成叶摇山刚好饱餐一顿。
　　看似弱小，其实主体性强得可怕。
　　不仅体面地坐在桌前大快朵颐，还能嚼嚼嚼鼓着脸说：“哥，你真贴心，辛苦啦。”
　　叶摇山在小桌子前吃着呢，抬头一看陆竞恒没走，还在跟前盯着他，便仰着头道：“怎么？后悔啦，刚说不吃现在也想吃啦？”
　　说着把碗和盘往前推了一推，语气里带了点小叹息：“那我就大发慈悲分你一点吧。”
　　忙活一通的陆竞恒这下也搞不懂到底是谁在嗟谁了。


第14章 
　　看见叶摇山这般放松的模样，陆竞恒突然好奇：“虽然你欠我一顿饭，但你知道你不来我也不可能去你家找你讨吧？”
　　对于叶摇山而言，请一顿饭只是需要花一点钱，言而无信就是从此失去陆竞恒这张长期饭票了，他数学再不好也算得清这笔账。
　　所以他说：“放心吧哥，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说请客就一定请客。不过我只带了十块钱出来，我们先在你家吃一点垫垫肚子再出去外面吃吧。”
　　没听说过请客前要先在客人家里吃东西垫肚子的，这人总能刷新陆竞恒的认知。
　　“……十块，”陆竞恒嘴角动了动，“十块能吃什么？”
　　“沙县啊！”叶摇山很不解地说，“十块不够吗？”
　　好像刚才垫肚子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最后叶摇山饭没请成。
　　叶摇山下楼在院里碰着张凤英，张凤英问道：“小山走了啊？不留下吃饭啊？”
　　“谢谢婆婆，我今天先不吃啦，改天再来。”叶摇山对张凤英笑眯眯，在心里狠扎陆竞恒小人。
　　可恶的陆竞恒，刚才拿走他十块钱后说什么“钱我收下，饭就当你请过了”。
　　可他明明只打算请五块钱的啊，还有五块是他自己的那份。
　　五块钱，够在沙县小吃点一份扁食加一份拌面再来根香肠了。
　　这些很够叶摇山吃的了，让垫肚子是怕陆竞恒吃不饱，他这么贴心陆竞恒竟然不识好歹。
　　“十块就十块吧，看在上次小火锅十八的份上。”叶摇山气呼呼一路踢着空气走了。
　　国庆第二天，一大早叶摇山又上陆竞恒家来了，一进陆竞恒房间，下巴都要惊掉。
　　“陆竞恒你干嘛呢？！”
　　“学习。”
　　“你这不是在打游戏？？”
　　陆竞恒懒得回他。
　　叶摇山跑到书桌前，看陆竞恒不像之前那样手边摆着书和习题，此刻立在桌上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着屏幕里鲜艳的画面，他惊觉，陆竞恒今天竟然真的在打游戏。
　　“你今天不学习了？”叶摇山脑袋快挤到屏幕前了，盯着游戏画面目不转睛，“你玩什么游戏呢？”
　　陆竞恒真快学吐了，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多文字，半年学了过去好几年的量，早上起来彻底学不下去了，把一年没碰的游戏翻出来了。
　　玩的是刺客信条1，单机游戏，全英文旁白无中文字幕，叶摇山看了半天没看懂主线任务是啥，就看到陆竞恒操控的白衣刺客在城里杀疯了，见人就杀，良民NPC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也被他一刀抹脖子。
　　叶摇山瞪大双眼冲他说：“你疯啦？”
　　这游戏陆竞恒早通关了，他现在无差别攻击图的就是一个解压。
　　他瞥了叶摇山一眼，问叶摇山今天过来做什么。
　　叶摇山立马换了副狗腿子的表情：“你这空调房凉快嘛～这么大一间就你自己一个待着多浪费冷气。哥你玩儿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哪凉快哪待着，一会儿就走了。”
　　南方的十月确实还热着。
　　本来陆竞恒也一个人闲得无聊，再说叶摇山确实好养活，别说上桌，这人连椅子都不求，他便没说反对的话，算是默许了。
　　过一会儿叶摇山开始有点蠢蠢欲动。
　　陆竞恒看这人在一旁扭半天了，让他有话就说。
　　“哥……你明年就要高考了，时间不多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习，学一天少一天，等考完试有的是时间玩儿。”
　　这些话叶摇山上学的时候老听，都说出一股教导主任味儿了，陆竞恒是第一次听，觉得新奇，刚好也玩儿累了，就退出了游戏。
　　陆竞恒正准备把电脑塞进书桌侧边柜里，就看这人在一旁扭扭捏捏道：“既然你现在不玩儿了，能不能让我玩儿一会儿。”
　　原来刚才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啊，但陆竞恒说：“凭什么？”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叶摇山竟拉着他的胳膊晃，用黏糊糊的声音说：“求你了。”
　　陆竞恒无声抽回胳膊，自闭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把电脑给了他。
　　还以为这人又要坐地上，结果电脑一到手，叶摇山就自觉动身去隔壁储物间把昨天那张折叠桌和那把小马扎重新搬了进来，流程不可谓不熟练。
　　坐在小马扎上，对着折叠桌上的电脑伸出试探的手。
　　电脑里除了刺客信条，还有CS、CF、暴力摩托、侠盗猎车手等等端游，却见叶摇山全都不选，熟练打开浏览器，在4399里玩起了网页小游戏——Q版泡泡堂。
　　这两年这款游戏在小学生群体里很火。
　　小学生叶摇山别提多亢奋了，他好久没碰电脑，上次去朋友家蹭电脑玩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位同样没考上高中的仁兄现在去了隔壁省电子厂打工，非常可恶地，把电脑也给带走了。
　　约莫半小时后，叶摇山跑到陆竞恒身边，说自己手机上不了网，问他：“能用你电脑登一下QQ吗？”
　　跟叶摇山不同，陆竞恒用的是智能触屏机，平时用手机就能刷网页挂QQ，他以为叶摇山是想登QQ找人聊天，结果这人上号后第一件事是来加他好友。
　　加了之后大叫：“哥你怎么空间没种菜啊！”
　　叶摇山震惊，全世界都在QQ空间偷菜种菜，陆竞恒是不是地球人？？
　　怎么空间可以干净到什么东西都没有。
　　陆竞恒解释说自己去年就把旧号注销了，这个是新注册的号，没几个好友，空间也没去玩过。
　　叶摇山大声密谋：“好可惜，那我岂不是偷不了你菜了。”
　　偷不了菜，就在人空间干干净净的留言板里留下显眼的五字留言——踩踩踩踩踩。
　　中午张凤英上来留叶摇山吃饭，叶摇山一往陆竞恒身边靠，陆竞恒就知道他什么意思，没等他开口，手一抬就把他要凑过来的脑袋挡开了，说：“吃不吃你自己拿主意，以后不用再问我。”
　　然后就发现叶摇山平时脸皮那么厚一个人今天竟然说不留下吃饭了。
　　电脑还玩着呢，泡泡堂不玩了，玩起了黄金矿工，手上玩得起劲儿，嘴却是瘪着的，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抬头看见上厕所回来的陆竞恒就用力哼了一声。
　　陆竞恒被他这怨妇模样吓一跳，拍他脑袋，问他这是给谁摆脸色。
　　叶摇山撇撇嘴说：“你嫌我烦了，都不让我在你家吃饭了。”
　　陆竞恒被气笑了：“不是，我比窦娥还冤啊大哥。我刚哪句话说不让你留下吃饭了，明明说的是让你自己决定。”
　　叶摇山坚持：“你说的就是不让我吃饭。”
　　陆竞恒意识到自己还是对叶摇山太包容了，都让这人骑自己头上来了。
　　之前是装可怜，现在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手段竟还升级了。
　　他不惯着，把叶摇山面前电脑收了，揪着人袖子就让走。
　　“不想吃你就回去，少在这儿给我脸色看，真是对你太好了现在给我演农夫与蛇这一出。”
　　叶摇山一下醒过神来，后知后觉是自己误会了陆竞恒，把刚才他那话的意思错误理解成了他不打算留自己吃饭。
　　也是这时候叶摇山才意识到陆竞恒这条大腿其实完全可以随时踢开他，先前一直让他抱着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更不是陆竞恒脾气有多好，而是陆竞恒允许他抱着。
　　房间门砰一声在他眼前关上，叶摇山坐在三楼楼梯口抹眼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伤心，好像是体会到了啥叫亲兄弟闹掰。
　　几分钟后，身后门打开了，他脸上还挂着泪不敢回头，也不敢有擦眼泪的动作，听见声音就这么僵在原地，只把脸对着面前一级级的台阶。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竞恒走过来了，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转向自己。
　　看见他哭得脏兮兮的脸，陆竞恒皱眉道：“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难道不是吗？不然刚才那么凶是在安慰我？叶摇山低头腹诽，不敢说话。
　　陆竞恒移开视线：“眼泪擦一擦，下楼跟婆婆说你中午留这儿吃饭，让她多煮一些。”
　　叶摇山不敢耍滑头了，点头如捣蒜，小声说谢谢哥，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哭腔。
　　叶摇山下楼去了，一直没上来，二十分钟后陆竞恒下楼看了一眼，发现这人在厨房帮张凤英打下手，洗菜切菜。
　　张凤英跟陆竞恒连连夸赞这孩子懂事。
　　叶摇山偷瞄陆竞恒，被发现后火速低下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发现陆竞恒还看着自己，等他第三次回头，陆竞恒已经走了。
　　这天叶摇山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抱着碗埋头苦吃，也不搭理陆竞恒，陆竞恒以为他还在使小性子，问他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叶摇山这才开口，皱着脸说：“我不是饿死鬼投胎，我是再不吃饭就要成饿死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