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玩的是贪吃蛇，把他那把上了年纪掉了漆的蓝灰色直板按键机按得飞起，可乐雪糕放膝盖旁，时不时喝一口再挖一勺。
　　手机也是刘苏艳不要的旧机，上不了网，只能玩贪吃蛇掷骰子这种内置小游戏。
　　说叶摇山傻吧，其实又精明得很，来这一趟他不白来，有冷气吹还有免费的汽水雪糕，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怕别人瞧不起。
　　毕竟拿到手才是真的。
　　张凤英上楼时陆竞恒刚好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因为开了空调所以门是关着的，听见敲门声，他还没做反应叶摇山已经很热心地去帮忙开门了。
　　“婆婆。”
　　“欸，真乖。”老太太问，“孩子你叫啥名儿啊。”
　　叶摇山报上大名。
　　“小山啊，婆婆就是上来问问，你中午在这儿吃饭不？吃的话婆婆多做点。”
　　噔噔噔，这人跑过来书桌这儿了。
　　跑到陆竞恒身边，凑在他耳边用气声小小声说：“婆婆问，我中午在不在这儿吃饭？”
　　陆竞恒被叶摇山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把脑袋往旁边稍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听见外婆的问话不是直接回答，倒先来问他的意见，看得出是想留在这儿吃饭的，只是想先征求他的同意。
　　“你家里中午没做你的份？”陆竞恒觉得意外。
　　叶摇山挠挠头：“中午家里没人，我爸不在家，后妈出去打麻将了，我回家一般自己做饭。”
　　陆竞恒还没开口，张凤英听见叶摇山的话就先唉声叹气道：“哎呦喂可怜的娃，那听婆婆的，中午就在婆婆这儿吃。”
　　叶摇山还看着陆竞恒呢，看陆竞恒点了头才敢回头跟张凤英说“好”，又说谢谢婆婆。
　　张凤英走后，陆竞恒又做了一会儿题，起来活动筋骨时看见喝饱汽水吃饱雪糕的叶摇山不知何时已经躺倒在地上睡得七歪八扭的，衣摆被卷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肚皮。
　　睡地板就算了，还没睡相。
　　他有点看不下去，从衣柜翻出一条夏天的薄毯，想盖在叶摇山身上，又不想让毯子碰到地板，纠结片刻干脆把叶摇山叫醒，叫他别睡了。
　　叶摇山醒来坐地上懵了好一阵没缓过来，表情呆傻，徒留脑袋上的呆毛顽强翘着。
　　“我怎么睡着了？”叶摇山拿左手揉眼睛。
　　陆竞恒冷笑：“吃那么多甜的能不困吗？”
　　叶摇山没听懂他的话，为什么吃甜的会困？但暗自琢磨了半天也没问。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叶摇山还以为要跟他们一家一起吃，此时餐桌上只有他和陆竞恒两个人。
　　才知道他们一家经常不一起吃，张凤英老一辈老习惯，通常做完饭自己就在灶边吃完了，郭丽要喂儿子，夹了菜端着碗就走了，陆竞恒每次饭点过来基本就他自己一个人吃。
　　叶摇山看着桌上四菜一汤眼睛都亮了，在家里他从没在一顿饭里吃过这么多菜，以前刘苏艳最多给他炒一个菜，更多时候吃的还是上一顿的剩菜。
　　他自己做饭基本就是炒个最简单的鸡蛋，再配个萝卜干。
　　叶摇山本来吃饭就慢，现在手受伤夹菜不方便，看到那么多菜自己才刚吃了第一道，身旁陆竞恒已经吃到第三个菜了，马上扭头目光急切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陆竞恒也看回去。
　　“你手边那个，排骨，帮忙夹一个好吗？谢谢！”
　　陆竞恒夹一个给他。
　　尝到甜头的叶摇山如饿死鬼投胎，连连向陆竞恒发号施令。
　　“可以再帮忙夹只虾吗？”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人看。
　　陆竞恒给他夹了两只。
　　“哇，那个是土豆丝吗，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陆竞恒夹了两筷子土豆丝放他碗里。
　　“可以再帮忙打碗汤吗，谢谢谢谢。”
　　陆竞恒前后给他打了两次汤。
　　怕自己吃太快一下就饱了，为了能多吃下一些，叶摇山吃得比平时还慢，他才吃一半呢，就见陆竞恒已经放下筷子上了楼去。
　　陆竞恒吃完饭看了半天手机抬起头发现这人还没吃好，等得不耐烦了起身要走，以为这人会加快速度跟上来，结果走到楼梯口回头一看，这人的手还徘徊在几盘菜中间，哪有要放下碗筷的样子？
　　在楼上又等了半小时依旧没把人等来，以为这人吃完直接回去了，下楼一看，看见叶摇山正坐院里陪老太太晒太阳，回头看见他来了还朝他招手，冲他眯着眼笑。
　　陆竞恒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说他手机落在楼上地板上忘了拿。
　　叶摇山跑上楼拿了手机，再下楼没再逗留，跟张凤英和陆竞恒都打了招呼就走了。
　　叶摇山走后，张凤英又跟陆竞恒夸这孩子，说这孩子性格好，很懂事，刚才看她一个人坐院里怕她无聊特地过来陪她说话。
　　老太太说：“这孩子可怜啊，家里人不管他就算了，手还给他弄成那样，刚我们要没留他吃饭，他就回去咸菜配白米饭了。”
　　跟叶摇山打过几回交道，陆竞恒已经对这个人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嗤道：“没这么可怜，他比你想的机灵多了。”
　　陆竞恒猜的不错，如果中午陆竞恒没留他吃饭，叶摇山会跑去理发店找罗琴，罗琴能管他一顿饭。
　　张凤英刚才跟叶摇山聊了几句就大概知道他是镇上哪个小孩了。
　　“他妈十几年前撇下他自己出去了，家里现在那个是后妈，他爸是个吃软饭没本事的，靠老丈人家撑着还装得自己多能耐似的，要不是那女人生不出来也嫁不了那种人。”
　　张凤英说早些年两人还开店做生意，后来经营不善倒闭，就把店铺租出去，租金都给那女的拿去打麻将了。
　　“店铺是那女的嫁妆，客源也是女的拉的，男的不上心，脾气又爆经常跟客人吵架，夫妻两个经常在店里打架，后来就把店关了。”
　　张凤英叹着气：“就是苦了孩子，现在两个人谁也不想管这个前妻的儿子。”
　　陆竞恒说：“您知道的可真多。”
　　张凤英说：“小地方就是这样，在这儿待一辈子了，有些人见面不一定认得出来，但是说是哪一户就都知道了。”
　　所以陆忠洋的消息也一下就传开了。
　　张凤英的理念就是，不要怕别人讲，别人讲你，你也讲别人，很公平的。
　　她问陆竞恒怎么认识的人家，陆竞恒说：“之前下雨天在他家躲过雨。”
　　又过两天，就在陆竞恒进城开学的前一天，他又见到了叶摇山——这人直接上门跑他家里来了。
　　他在房间收拾行李，余光瞟见一人在他房门口鬼鬼祟祟，以为是小表弟跑上来了，到门口一看不是叶摇山又是谁？
　　“前两天听婆婆说你九月要去城关上学，”叶摇山挠挠脑袋，“上那什么高考班……”
　　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陆竞恒看着他不说话，想看他还想使什么花招。
　　却见叶摇山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手掌大的长方形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
　　“这是我小学毕业罗姨送我的，我从来没用过，反正我现在也不读书了，笔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干脆送你好了。”
　　陆竞恒没接：“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叶摇山拉过他手，主动把盒子塞他手里：“前两天你请我喝汽水吃雪糕，还留我在你家吃饭，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咱们礼尚往来。”
　　说错了纸醉金迷，说对了礼尚往来。
　　特地过来一趟就为了上演一出知恩图报的暖心戏码？
　　陆竞恒握住盒子，漫不经心道：“哦，还有吗？”
　　真来报恩的人听见这么问该愣住了，却见叶摇山脸不红心不跳说：“还有就是，你明天进城的时候能顺路带上我吗？”


第9章 
　　——你明天进城的时候能顺路带上我吗？
　　陆竞恒打开手里的钢笔盒低头看了眼，估摸着钢笔的价值不会超过两位数，他用过最便宜的钢笔也比这贵上好几倍，抬起头说：“你也要进城？”
　　“我……我，我不是最近手受伤了没事干无聊嘛，听说你要进城，我也想跟着进城玩玩儿。”
　　“我是去上学，不是去玩儿的。再说，我怎么带你，还以为有司机来接么？”陆竞恒说，“汽车票一张六块，你买了自己就能去，不需要我带。”
　　叶摇山一下瞪圆了眼睛：“你也买票去？”
　　很快抿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看你们院里停了辆小车，还以为有人送你去呢……”
　　车是郭丽的，她在网上卖手绘T恤，大概是镇上第一批在桃宝做生意的人，在所有人还在说网店不靠谱的时候，她已经在开店不到一年的时间提了辆车。
　　陆竞恒一挑眉，似笑非笑：“你还真是眼观六路精打细算，车我舅妈的，她忙着呢没空送我，我自己去。”
　　说完也不管叶摇山了，转身进屋把钢笔放在书桌上，继续收拾。
　　叶摇山知道他是收下自己的礼物了，跟着进屋，挤到人身边问：“你进了城直接去学校吗？”
　　“外头吃个饭再进去。”
　　“车站附近有家麦麦基很好吃，还有家自助小火锅也好吃。”
　　陆竞恒没多想，说多谢推荐，又敷衍说下了车就去。
　　过了一会儿，叶摇山又问了：“那你买了几点的票呀，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咱俩一班，刚好路上有个伴。”
　　陆竞恒书本整理到一半，闻声转头看他：“有人说过你腻歪吗？”
　　叶摇山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什么是逆外？”
　　陆竞恒以为他在跟自己装傻，也胡诌道：“聪明的意思。”
　　然后就听叶摇山一本正经回他：“噢，那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腻歪，只有一点点腻歪，如果我很腻歪的话早考上高中啦！”
　　“……”
　　陆竞恒投降，告诉他自己明早九点半的班次。
　　“好耶，那明早见！”说完叶摇山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叶摇山走后，陆竞恒看了眼桌上那个钢笔盒，拉开抽屉将其塞进角落，再啪一下关上，少了这格格不入的廉价异物，桌面重新恢复干净整洁。
　　第二天，陆竞恒搭郭丽的车去到汽车站的时候，叶摇山已经在车站外头等着了。
　　看见陆竞恒手里拉的那个30寸大行李箱，叶摇山眼睛都直了，跑过来走在行李箱另一头，用手敲敲合金材质的外壳说“好大的箱子”。
　　陆竞恒松手：“拉看看？”
　　叶摇山便宜没那么好占，才不免费给陆竞恒当劳工，拉了几米就把箱子还给陆竞恒，说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