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汽车站离泊岸街不远,叶摇山没有行李,早上是插着兜走路来的,陆竞恒发现他那条狗也跟了过来,此时正在汽车站外头的大榕树下撒尿,撒完尿跑过来绕着他们转,不停来嗅他的行李箱。
  叶摇山看陆竞恒转头看他,赶紧解释:“早上非要跟着我出门,不用管它,等会儿它会自己回去。”
  陆竞恒听见叶摇山管土狗叫“七喜”。
  叶摇山说自己是小学五年级放学途中捡到的这条狗,七喜那时还只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躺在草丛里眼睛都睁不开,小镇上经常出现狗主人因为家里的狗一窝生太多不想养把小狗给丢了的情况,那天他手里刚好拿了一瓶七喜,倒了点在奶狗嘴里,奶狗眼睛就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
  一人一狗当即互相看对了眼。
  于是他就把小狗收养了,赐名七喜。
  陆竞恒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那条狗也聪明,听得懂人话,可惜他上初中的时候狗就老死了,后来他再没养过其他宠物。
  “这狗当时是被汽水里的气体刺激到了吧。”陆竞恒,“最好不要给狗喝汽水,容易拉肚子。”
  叶摇山瞪着陆竞恒半天说不出话,看看陆竞恒又看看狗,看看狗又看看陆竞恒,最后不理陆竞恒了,站在车站大厅外的台阶上,两手往外摆赶狗回家,说“七喜回家”。
  七喜就真的摇摇尾巴走了。
  寻山虽有汽车站,但车站小得可怜,候车厅是一间简易的平房,里头零星几个等车的人,除了陆竞恒没人拉箱子,都是用的麻袋编织袋,斑驳掉灰的白墙上贴着班次时间表,进城的车辆大多集中在早上八点前,过了这个点班次一下锐减。
  发车区更简单,两三条水泥车道,车一到,车门一开,司机扯开嗓子喊目的地,就算是语音播报了。
  今天他俩运气好,碰着辆大巴车。
  九点二十两人坐上去城关的大巴车,陆竞恒放行李箱,叶摇山先上车占位置,占了个前排的位置。
  事实证明占座纯属多余,这会儿坐车的人不多,今天尤其少,一车的乘客加上陆竞恒和叶摇山也还只有个位数,小地方规则松散,已经超过发车时间了,车上的大爷大妈催过好几回,司机还不紧不慢在外头抽烟,就想多等几个客再走。
  叶摇山靠窗坐,看见陆竞恒上车后把书包往头顶行李架上塞,个儿太高落座时得特地弯腰低头避开架子。
  两人胳膊挨胳膊坐着,谁也没跟谁说话。
  终于在九点四十五的时候又上来几个人,司机这才掐了烟发车。
  行程过半,陆竞恒转头问叶摇山进城做什么。
  说进城玩儿,真就空着手来了。
  “随便逛逛。”叶摇山说,“晚上就回了。”
  陆竞恒本来觉得这人做什么不关他的事,但毕竟是跟着他进城的,离开寻山镇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陆竞恒第一念头是警察找上门会耽误自己的学习。
  “去哪儿逛,几点回来,手机号多少报一个。”陆竞恒说着已经掏出手机。
  叶摇山嘀咕道:“真随便逛逛,天黑前就回来……”
  这么说着,却也老老实实报了一串数字。
  几秒钟后,听见叶摇山裤兜里传出的经典诺基亚铃声,陆竞恒这才把手机号存了,存好后重新打开手机网页上的文言文赏析,继续看刚才看一半的文章。
  又随口说了一句:“城里没亲戚接应的话还是少一个人乱跑。”
  说完半天没听见身边的动静,转头看了眼,见这人脸冲着前方驾驶位,脸侧好像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滚落下来。
  陆竞恒愣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下他,然后就看他迷迷瞪瞪把脸转了过来。
  叶摇山是四岁时没的妈,所有人都说他亲妈跟野男人跑了,只有罗琴说夏淑佳是进城打工去了,每个月都寄两百块钱回来要她帮忙照顾儿子,小时候他捂起耳朵只对罗琴的话深信不疑,同学笑他妈跟人跑了他不会上前跟人拼命,他偷偷写纸条告诉老师那些人的漫画书藏在哪里,然后看老师一个个去揪那些人的耳朵没收他们课外书,这是罗琴教他的,罗琴说人要借力借势,不逞一时痛快,可惜他还是做得不够好,否则这次手也不会受伤。
  可惜他渐渐长大了,已经到了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的年纪,十几年来夏淑佳一次也没出现,一通电话也没打回来,那些寄回来的钱又是从哪里寄的,什么时候寄的,怎么寄的,越来越多的漏洞,罗琴解释不清,而他在每一次叶雄对夏淑佳的咒骂中却早什么都明白了。
  两年前,罗琴终于选择告诉他她当年唯一知道的真相——关于夏淑佳最后一晚来找她时说过的一些话。
  那年夏淑佳说想去大城市看看,问她,火车票也是跟汽车票一个买法么?需不需要身份证或者户口本?罗琴只当她在做白日梦,并未往心里去,话家常一般,告诉她火车票也跟汽车票一个买法,不需要身份证户口本,直接去窗口买就好了。
  有次有个人吵不过叶摇山,很恶毒地说:“不跟你说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你也去城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你妈吧。”
  叶摇山走神了,呆呆看着陆竞恒没有反应,却见陆竞恒把手伸了过来,用手背在他脸颊蹭了一下,冰凉凉的,是眼泪。
  是眼泪?!叶摇山这也才反应过来,想把眼泪擦掉却引得其愈流愈多,全蹭在他右手手背的绷带上。
  他手忙脚乱,抬头见陆竞恒俯身过来,看进他的眼,问他:“怎么哭了?”
  头很低,声音也很低。
  这一刻叶摇山忽然分心想起从前,小学时有段时间班上调皮的男生喜欢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大喝一声吓人一跳,班上好几个女生都被吓哭过,而男生就算被吓到也会强撑着说一点都不吓人,只有他跟着女生一起哭,看见他哭了那些男生指着他鼻子哈哈大声,大声说“叶摇山哭了,叶摇山是女生”。
  ——叶摇山哭了,叶摇山是女生。
  陆竞恒比他高大那么多,现在却低头过来问他怎么哭了。
  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量,明显无意让这话给别人听了去。
  好像这是这辆车上他们之间的秘密。
  又想起小学有次他跑操摔倒了,没忍住疼哭了,那时路过了几个班上的男生,等他一瘸一拐回到班级,所有人都知道他趴地上哭了的事。
  于是此刻他就真的哭了,看着陆竞恒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只余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哭得莫名其妙的。
  也许刚才他是被陆竞恒那句“城里没亲戚接应”给弄哭的,但这下确实不是了。


第10章 
  眼泪流了老半天叶摇山才嘟囔出一句:“我城里没亲戚。”
  又拿手背胡乱抹眼泪,洇湿了纱布。
  “但我妈可能在城里吧,我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结合张凤英之前说过的话,陆竞恒迅速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说错了话。
  他从裤兜摸出小半包纸巾递给叶摇山,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出错的概率都很大,但又觉得有必要问一问:“所以你进城是因为想试着找你妈?”
  “你还随身带纸呢……”叶摇山接过纸巾,自己抽了一张出来擦脸,“我又不傻,我妈走了十几年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时过境迁人海茫茫,夏淑佳早不知到了世界的哪个角落,甚至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都存疑,夏淑佳离开的时候叶摇山还小,只有家里一张模糊了的一寸黑白证件照还提示着他妈妈的长相,除此之外,他早对这位亲生母亲没了印象,说有多爱倒不至于,他不是想不到夏淑佳为什么要跑,有时甚至会庆幸夏淑佳跑了不必再忍受叶雄的家暴。
  五岁被镇上的小孩指着鼻子笑没妈妈,七岁没人去学校参加他的家长会,十岁有人来跟他说他妈其实是跟人跑了,这些时候他都没什么所谓,但是当同伴被他们的妈妈叫回家吃饭而他只能独自溜达到处吃百家饭时,饿肚子的他有时也会想要个妈妈。
  初中时曾很矫情地拿着夏淑佳的一寸照潜伏在火车站的人群中试图寻亲,没想着能找到妈妈,只是这么做好像生活就能多个盼头——自己不是没妈妈的人,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妈妈。
  关于自己的身世叶摇山不爱跟人说,刚才那眼泪流得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可是伤心是真的,要说那伤心的泪跟陆竞恒刚才说的话完全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既然陆竞恒主动问了,他就不能白说。
  眼泪不能白流。
  于是他添油加醋跟人描述了一番十几年前夏淑佳是怎么进城后一去不复返,自己又是怎么多年来苦苦寻亲。
  不出所料,陆竞恒在了解他的身世后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亏欠,跟他说抱歉。
  真相是,叶摇山只自己进城过一趟,其他时候都是跟着罗琴来的,且没有一次是为了所谓的寻亲,罗琴去办事或找人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城关闲逛,这里玩玩那里凑凑热闹,比起虚无缥缈的“找妈妈”,他更期待每一次罗琴回来接他时请他吃的那些美食——每次进城罗琴都会请他吃好吃的。
  他的目的达到了,下车后,陆竞恒请他吃了午饭当作补偿。
  城关离寻山一小时车程,叶摇山一下车就喊饿,于是不到十一点两人就坐在了餐厅里。
  吃的是汽车站附近一个商场里的自助小火锅——昨天叶摇山跟陆竞恒提起的小火锅就是这家。
  一人一锅,叶摇山吃了歇、歇了吃,各类菜品点心拿了个遍,本来就吃得多,手不方便还吃得慢,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
  终于吃好了,肚子圆鼓鼓的叶摇山心满意足倚在座椅靠背上,手里还拿着个蓝莓布丁挖挖挖,大夸陆竞恒是个好人。
  “哥,你人真好,嗝。”
  这是实话,刚才他差点都被陆竞恒在车上的关心感动得说“没关系”了,好在理智还是让他改口道“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就请我吃饭吧”。
  此时的叶摇山哪里还有几个小时前在车上的伤心模样,好像刚才那眼泪只是车上光线昏暗给陆竞恒制造出来的错觉。
  这趟真没白来!叶摇山笑得眉眼弯弯,什么火车站寻亲,还是小火锅饱腹最实际,还寻什么亲,陆竞恒就是他最大的亲,抱紧了陆竞恒的大腿以后还愁吃香喝辣么!
  陆竞恒正在手机上的古文赏析里看到一句“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耳边就听见这人喊他“哥”了。
  “哥,你不饿吗,我看你都没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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