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一秒被看穿的叶摇山还嘴硬：“不是，是我们这儿最近就流行折这种，你个城里人不懂……！！”
　　几个月前他看红豆买了一堆星星和千纸鹤在店里折，一问是给男朋友准备的情人节礼物，立马有样学样折起来。
　　红豆说了，这个罐子让男朋友放床头，他不管是睡前还是睡醒都能一眼看见，早上晚上都念着你。
　　“反正，你记得放床头哦！”叶摇山厚着脸皮跟哥哥这么说。
　　当天晚上陆竞恒就拍了张床头柜的照片给他，那罐七彩玻璃罐赫然摆放于柜子正中央。
　　陆竞恒没问他什么时候藏的罐子。这人在大年初四晚上熄灯后突然爬起来说要去上厕所，这糊涂精记得人有两只手，却忘了人还有两只耳，说去尿尿，厕所方向根本没水声，反倒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来的时候翘着嘴角就差没把“我有一个秘密”直接写脸上。
　　四月的一天，叶摇山手上在用的那部哥哥的旧手机忽然开不了机了，电也充不进去，他跑去维修店，维修师傅说主板坏了，换主板就得三百多，就算换了主板，别的零件也都已经老化，建议他添点钱直接买个新手机。
　　“换了主板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都还在吗？”
　　“肯定不在啊，换主板跟换手机没区别了。”
　　“啊？！那我不换主板呢？”
　　“不换你这手机开不了机也废了啊。”
　　干这行已经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早进化成为没有感情的维修机器，完全体会不到一个小年轻此刻的心碎。
　　重新用回直板机的叶摇山在QQ上给哥哥发了一排大哭的表情。
　　没了没了，去京市拍的照片全没了，跟哥哥这两年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全没了！甚至他现在都登不了微信！！
　　好在后来哥哥在QQ上给他补发了不少他在京市那几天的照片，跟他不同的是，哥哥很少拍单独的风景照，每一张都有他在镜头里面，有几张他以为是纯粹的风景，点开一看也必有他的侧脸或后脑勺。
　　五一，陆竞恒因加入京大ACM集训队假期得留校集训没有回来，叶摇山提前收到了他今年的生日礼物——哥哥从京市给他寄回来一部全新的手机。
　　他在理发店拆的快递，看到新手机背后的图案跟哥哥那部水果机一样，都是缺了个口的苹果，但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他这部好像长一点窄一点，路过的红豆尖叫一声把手机抢了过去，说这是最新款的苹果5。
　　苹果有5？哥哥那部不是4吗？叶摇山赶紧上网一查，意识到哥哥自己在用的还是之前那部4S，却给他买了现在市面上的最新款，他这部比哥哥那部已经很贵的4S还要再贵几百块。
　　他才发现原来愤怒的小鸟卡顿是不正常的，切水果游戏是可以很丝滑的，而他最爱的植物大战僵尸在苹果手机上就可以直接玩。
　　他难免去想，哥哥会不会是因为假期没办法回来想着要补偿他，才给他买了这么贵的手机。
　　他问哥哥手机还能不能退，哥哥没说能不能退，只发来两个字：不退。
　　哥哥忙完给他打来电话，说一部好手机可以用很多年，算下来不亏。
　　后来这部手机他一直用着，用到苹果都出到十了，他的这部苹果5果然还很好用。
　　但其实他不是非得用这么好的机子，罗姨说了，现在市面上也有几百块的触屏机了，也能玩游戏登微信。
　　这手机给哥哥才能物尽其用，放他这儿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他跟红豆说这话时红豆笑他没文化，说杀鸡用牛刀不能这么用，他说那咋用，红豆说反正不能这么用。
　　他很郁闷地问Siri杀鸡用牛刀该怎么用，谁知Siri比他还没文化，“抱歉，我不大理解这个问题，我帮你上网搜索一下。”随即屏幕加载出网页搜索结果，为他提供关于杀鸡的厨房小妙招。
　　人工智能任重道远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继续啃着上次从京市带回来的茯苓饼，这是他当时试吃觉得好吃买了两大袋回来的京市特产之一，但分给两位女士后，她们只一人吃了一个就没再吃过了，剩的他只好自己吃，耗时两个多月终于要把那两袋啃完了。
　　茯苓饼被冷落了，他从京市带回来的麻酱倒是人人都爱，罗琴这下不说高热量了，为了这香喷喷的酱还特地在店里安排了好几顿火锅，店里留下两罐，还有两罐他拿去给婆婆她们。
　　除此之外，他还给罗琴红豆带了花茶，给婆婆郭丽带了酱菜，给饭团的则是两本印着京大校徽的笔记本，毕竟饭团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四舍五入很快小升初高考倒计时了！
　　没有准备七喜的礼物是因为七喜分不清礼物是不是从京市带回来的，所以他从寻山的集市买了新鲜的牛肉，告诉七喜这是从京市带回来的北方的牛，七喜果然吃得很开心！
　　这一趟去集市他还发现镇上新开了家牛肉火锅店，但生意不太好，老板坐在店门口打蚊子，他提着牛肉去跟老板唠嗑，问在他们店买牛肉有没有便宜一点，最后竟加上了老板的微信——得知他家里养了条狗，大善人老板说以后可以免费送他一些现切肉的边角料，不要钱。
　　这天不上班，他偷偷回了趟家，当时离家的时候他没把家钥匙带出来，好在家里白天基本不锁门，一楼没人在，他扒门边喊了声刘姨，没听到声音便溜进去，直奔二楼叶雄和刘苏艳的房间。
　　经过他那间，看见他的房间不知何时已经塞满杂物，俨然变成杂物间了。
　　这是他今年忘了第几次偷偷回来找叶雄的存折了，为了他的六千块，趁着每周一天假，白天家里没人在的时候过来的，必有一天能让他找到，因为他之前就见过叶雄把存折压在床垫底下，最关键的是他还知道叶雄的存折密码——一次叶雄喝醉了管他叫兄弟，非把存折塞他手里，说密码是147258，说“兄弟你跟着我混少不了你好处”，他寻思咋设个那么复杂的密码，拿出手机键盘一看一下就记住了。
　　正当他费劲把叶雄的床垫往上抬，刘苏艳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冷笑对他说：“还找你爹存折啊，死了这条心吧，他现在改用银行卡了，卡都是随身带着的。”
　　叶摇山心如死灰丢下床垫，他现在应该摆摊去了的，在这儿浪费时间不过是还抱着那一线的希望，刘苏艳这话直接浇了他一头凉水。
　　他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倒就开始撒泼打滚，一边滚一边喊：“还我血汗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滚了一会儿世界都安静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看房门口空荡荡，刘苏艳早走了。
　　垂着两条胳膊如行尸走肉般下楼，发现后妈正靠在一楼躺椅上小憩。
　　走到门口，后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狗现在怎么样了？也跟着你去到罗琴那儿了？还是说已经死了。”
　　他觉得后妈说的话不吉利，不想回答，所以没有说话。
　　“我这里六千没有，六十还是有的，狗还活着的话你拿去给它买两斤肉。”刘苏艳说。
　　叶摇山走到餐桌旁，看到桌面上一个不锈钢杯底下压了几张红票子，不是六十，是六百。
　　给狗买肉哪里要这么多钱。
　　他心里闷闷的，转头看见刘苏艳闭着眼好似睡着了。
　　他把钱拿走了，但他才不会说谢谢，现在这两口子还欠他五千四。


第82章 
　　从六月开始，叶摇山不卖袜子了。因为年后广场上除了他又多出两家卖袜子的，一个卖十块钱四双，一个卖十块钱五双，都比他便宜，而他主要是靠卖袜子送免费理发挣一个手艺的差价，原本剪头就不收费，袜子再便宜他就没得挣了，现在其他摊主把袜子价格压得更低，他就天然流失了相当一部分顾客，所以他把之前的袜子库存卖光后就不再进货了，决定直接挣剪头的钱。
　　白天他换到了人流量更大的集市上去摆摊，剪一个头五块钱，天一亮就出摊，中午没人了就收摊。
　　集市上竞争激烈，但他赚的是手艺钱，无需跟进货卖东西的摊主抢生意，一天下来光靠剪头挣的也能跟卖袜子的收益差不多。
　　纯剪头会更辛苦一些，但好处是不用再大老远跑进城进货了，再加上之前卖袜子积攒的一些回头客已成为他的稳定顾客，后来他就不卖东西只剪头了，为此还自掏腰包很正式地升级了一些剪头装备：买了带支架的立式理发镜方便顾客照镜子，还买了专门的手提收纳箱用来收纳理发工具，不再只是随便塞塑料袋里。
　　镇上的集日不多，一月只有八九天，但就算他挑着日子调休，全去满了一个月至多也只有三四个早上能在集市出摊，到了中午人少了他就转移阵地，回到广场等天黑人多起来。
　　六月正值梅雨季，天终日阴沉沉的，细雨没完没了落下来，整个六月他拢共才去了两次集市，挣了一百多不到两百，好在广场去得多，还再挣了四百。
　　这天他等了一整个白天才终于等来雨停，集是赶不上了，在理发店匆匆扒了两口晚饭就骑着三轮去广场摆夜摊，谁知他刚把摊位摆好，雨就又下下来，地面湿滑，他着急收摊，脚一滑重心一歪，竟把脚给崴了，听得清脆的咔嚓一声响。
　　最后是红豆赶过去把他连人带车拉回来的。
　　叶摇山坐在车斗里抹眼泪，说脚崴了最近踩不了三轮车出不了摊了，红豆骂他还想着出摊，先考虑以后会不会变成跛子吧。
　　从医院回来，罗琴允许他带薪休养，让他不着急上班，但就算放假，脚打了石膏的叶摇山也哪儿都去不了，头两天只能躺在罗琴家一动不动的，等着饭点红豆送饭过来。
　　就在叶摇山骨折的第三天，晚上给他送饭来的不是红豆，而是陆竞恒。
　　前两天在电话里听到叶摇山哭着说打了石膏踩不了三轮，还有几天才放暑假的陆竞恒提前就回来了。
　　来之前陆竞恒先去了趟店里，在罗琴那儿了解了情况后，拿了饭和罗琴家钥匙，骑着叶摇山那辆三轮就过来了。
　　等叶摇山吃完饭，当天陆竞恒就把人从罗琴家带走了，一路背着人从六楼下到一楼，让他坐在三轮车后斗的马扎上，马扎是陆竞恒过来的路上买的。
　　叶摇山脚受伤得卧床休息，一个人在罗琴家没人能照顾他，陆竞恒直接帮他把行李全收拾了，刚好用情人节机场买的那个行李箱装，放在后斗一起带走。
　　“哥回来了，跟哥回家。”
　　叶摇山听见哥哥这么说。
　　其实他早想回哥哥的家了，但哥哥一直不在，他自己没好意思搬过来。
　　一路上，他告诉哥哥，说自己的脚伤其实不严重，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医生说虽然有一点点骨折，但不用做手术，打上石膏过段时间骨头自己就能长好，很神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