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却听一向爱干净的哥哥说：“抽屉不就是用来放东西的？乱就乱了，关上就看不见了。”
　　他深以为然，直到有天连抽屉都放不下了，拼命推也无法将其合上，拉出来一看竟是哥哥从京市给他寄回来的那个毛线帽卡在了抽屉缝里，被这么一推一拉，帽子已经被挤压得走了样，好几股毛线被勾得松松垮垮散了出来。
　　叶摇山抱着毛线帽欲哭无泪，这帽子他还一次都没戴过呢！
　　自此他洗心革面，把抽屉里他的家当好好重新整理一遍。
　　这次国庆陆竞恒回来三天就走了，而叶摇山因为早已默认哥哥除了寒暑假其他时间都没空回来，非但没有不舍，还怪哥哥三天时间非要跑来跑去的，浪费路费。
　　只是刚说完哥哥浪费路费，紧接着便问哥哥什么时候放寒假。
　　叶摇山一个人在哥哥家一直住到次年一月。
　　二零一四年一月，这年寒假陆竞恒依旧留在京市实习，但不像去年那样留京过年，而是赶在春节前回来了，而赵煌也提前回来了，因为张凤英一家将在这个春节搬家。
　　由于今年九月饭团就要上小学，为了能让饭团去县城的好学校念书，赵煌咬咬牙直接在城关买了房，而曾说过不离开地里萝卜白菜的张凤英为了孙子最后还是被说服一起进城了。
　　房子买在城关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县城套房按平米计价，不像乡下自建房那般要多宽敞有多宽敞，赵煌掏出不少积蓄也只买下一套不足一百平米的小户型。
　　比起几层的自建房，县城房子实在是小，三间卧室得住下三代人，老人小孩都得有单独的房间，没办法再为陆竞恒留出一间来，最后运家具行李的货车只带走了张凤英和赵煌一家三口的东西，陆竞恒不在他们的搬家计划中。
　　张凤英拉着陆竞恒的手告诉他说，寻山这边的房子不会断水断电，他假期回来随时可以住，他们两个也随时可以去县城找婆婆，婆婆房间再支两张小床不是问题。
　　“婆婆先过去打扫，过两天你们记得来一起吃年夜饭。”张凤英说。
　　没留陆竞恒的房间不算什么事，陆竞恒本就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平时回来待的天数不多，以后只会更少，况且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刚经历家里破产的未成年，如今的他早就脱离外婆家的扶持独立生活了，此时他更在乎的是叶摇山的想法。
　　尽管张凤英发话了说叶摇山可以继续留下来住，但其他人都走了，空荡荡的一栋楼平时只剩叶摇山自己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哥哥若是不在叶摇山无意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所以他表示等哥哥开学他就会搬回罗琴那儿。
　　还有七喜，七喜自然也只能跟着叶摇山留下，年后叶摇山把七喜的笼子带回理发店，理发店后院成了七喜新的家。
　　在郭丽要把饭团带上车时，饭团还抱着七喜不肯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要带七喜一起走，最后被郭丽打了好几下手心才哇哇大哭着松开手。
　　“人都住不下的老破小还给狗住。”叶摇山听见郭丽这么训斥饭团。
　　张凤英过来摸摸狗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七喜从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院子里的货车和轿车相继离开后，房子和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离除夕还有两天，此时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一楼的灯还没来得及打开，客厅浸在一片昏沉的暮色里，光线灰蒙蒙的，四下静得发闷。
　　七喜回到笼子里趴着，叶摇山蹲在狗笼前拿着饭团之前送他的奥特曼逗狗，按一下奥特曼胸前的按钮，玩具便发出声响，成了这空旷屋子里仅有的一点热闹。
　　前两年元宵买回来挂在狗笼上的小狗花灯已经彻底报废，换了新电池也毫无反应，于是叶摇山把生机勃勃的奥特曼挂了上去。
　　七喜蜷着身子，对那闪烁发声的玩具没太大的反应，只有尾巴偶尔慢悠悠、轻轻晃上两下。
　　“七喜是不是病了？”叶摇山跑上楼找来哥哥，好像哥哥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人，连医生都当得。
　　他跟哥哥描述七喜“病情”：“七喜现在变得好懒，天天待笼子里，去院子也不跑不跳了，就一直趴着。”
　　最近一年七喜渐渐不如之前活泼，一天比一天懒，陆竞恒知道不是因为七喜病了，而是因为它老了。
　　七喜是叶摇山小学五年级捡来的，那时它刚出生，如今算一算已近十岁，狗狗的寿命普遍只有个十来年，七喜现在的岁数对应着人类的六十几岁，已经是老年狗了。
　　得知七喜变成老年狗了，叶摇山垂着脑袋半天说不出话，等陆竞恒抱着他在他背上搓了搓，他才抬起头来哽咽着说：“我一直觉得它还是只小狗，怎么这么快就老了……
　　“吃掉我那么多肉钱，之前给它治腿也花了你那么多钱，我还打算以后要让它在我店里帮忙看店报恩呢！”
　　陆竞恒揩掉他眼角的泪：“那怎么办，以后它看不了店，还得你给它养老。”
　　叶摇山揉一把眼睛不哭了：“碰见我们两个大好人算它运气好，恭喜它马上要过上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了。”
　　晚上叶摇山在厨房给七喜做了丰盛的狗餐，七喜慢吞吞吃完了，吃完后难得主动离开笼子去院子里溜达了两圈——然后又原地趴下了。
　　而此时七喜的身后，在一楼客厅里，叶摇山正在给陆竞恒剪头，他那辆三轮车已经拉进客厅贴墙停在角落，下次出摊要等年后了，今晚得闲刚好再给陆竞恒年前最后修一次头，围布反复擦洗了好几遍又拿几张纸巾垫着才往哥哥脖子上套。
　　第二天叶摇山从店里回来也换了新发型，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学生头又烫卷了，跑动起来头顶的几个卷一弹一弹的。
　　到了除夕这天，他们没有进城去找张凤英吃年夜饭，厨房里的厨具餐具张凤英还留了一些给他们，他们自己置办了年货买回食材，两个人在厨房七手八脚倒腾出几道菜。
　　这几年叶摇山在店里也算跟着罗琴学了几招拿手菜，做出可乐鸡翅、油焖虾和糖醋里脊三道荤菜；而陆竞恒自打独自租房以后，偶尔也下厨房自己简单做两个菜，最后做了百合炒西芹和白灼菜心两道素菜。
　　两人六点进的厨房，八点端着第五道菜出来时前四道已经凉了，又重新放进没被张凤英她们带走的微波炉加热。
　　所有饭菜端上桌，再开两瓶可乐就算是汤，没人看春晚也把电视打开，今晚每道菜他们都留了部分食材水煮给七喜，两人一狗就这么在热热闹闹的节目背景声里吃上了年夜饭。
　　今晚叶摇山做的三个菜全是甜的，加上“汤”也是甜的，陆竞恒做的两个菜又都没什么味道，一顿饭吃下来嘴里只有甜味，陆竞恒是第一次吃叶摇山做的菜，他本来是不太爱吃甜的，但今晚叶摇山做的三道菜他每一道都很喜欢，真要挑出什么缺点，大概就是——好像、确实、有点、太甜了。
　　他没说，叶摇山也开口问了，问哥哥觉不觉得今晚菜太甜了。
　　陆竞恒又给自己夹一个鸡翅：“不会，我觉得刚好。”
　　这时叶摇山突然起身走进厨房，过一会儿噌噌噌跑出来，在哥哥面前一个急刹车：“完蛋，我今晚真把白糖当盐放了。”
　　已被甜味麻痹了味蕾的陆竞恒：“……？！”
　　刚才叶摇山就觉得自己做的这几道菜越吃越不对劲，进厨房一看，还真是放错调料了！直接来了个甜上加甜！
　　陆竞恒支着脑袋笑，由于每道菜的量都不多，最后他还是很给面子地把这些菜全消灭了。
　　吃完饭两人并排站在厨房水槽前对着一堆碗碟洗洗刷刷，待到全部收拾妥当，屋外烟花的声响已经此起彼伏。
　　今年陆竞恒给叶摇山的压岁钱比去年又再多五百，但叶摇山这次没收下这么多的现金了。
　　由于哥哥这两年陆续给了他不少钱，他自己在主业之外又摆摊攒下一些，“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的五万块目标他在去年年底已经达成，今年他从厚厚的红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剩的又还给了哥哥。
　　“你本来就每个月都给我打钱，现在自己在京市租房子还要不少钱，我们都这么熟了，以后压岁钱不要给我这么多了，意思一下就好了。”
　　我们都这么熟了。意思一下就好了。
　　说的像是什么好兄弟江湖气的话。
　　陆竞恒没说别的，把剩的两千九重新收了起来。
　　“哥……”过了一会儿，叶摇山又开口，握着拳头，似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罗姨说我出师了，可以去城市闯荡了。我想，我应该今年就能去京市了。”
　　陆竞恒勾了勾唇角，静静看着他。
　　想来傻小子是攒够了钱，如今终于肯承认自己已经出师。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哥哥😎🕶️🤏🏻


第85章 
　　叶摇山这次的过年新衣，是陆竞恒过年回来顺路在崇海火车站附近给他带的一件白色羊绒衫外套。
　　外套后头连着个毛茸茸的帽子，买回来后叶摇山上身试穿时把帽子往前一扣，陆竞恒才注意到那帽子上还有两只粉嫩的羊耳朵和两个羊角。
　　该不会买到女装了吧……陆竞恒陷入沉思。
　　叶摇山没照镜子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跑动，帽子上的耳朵和羊角就跟着一蹦一蹦的，跟他那一头的小卷毛意外地适配。
　　这人就这么手插口袋一路蹦进厕所照镜子，陆竞恒在外静候，果不其然听得一声尖叫。
　　“啊——
　　“这帽子——”
　　陆竞恒单手掩面。
　　“这帽子真好玩儿！！还有两个角！！”
　　陆竞恒缓缓将脸从手心抬起来，开始思索自己刚才到底在紧张什么。
　　叶摇山从厕所照完镜子出来，看哥哥面色凝重，问哥哥咋啦，这衣服不好看吗。
　　“好看。”陆竞恒由衷夸赞。
　　这衣服显气色，衬得叶摇山脸蛋儿白里透红的。
　　嘴上这么夸，陆竞恒还是在叶摇山把外套脱下来后暗自看了眼吊牌，看见上头没写女装或者女式的字样，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家里没人做饭后，大年初一一早两人又进厨房一通捣鼓，叶摇山自告奋勇要炒一盘鸡蛋，陆竞恒便操控电饭煲煮粥，学张凤英往小米粥里加了地瓜丁，最后他们吃了胡萝卜炒鸡蛋和地瓜小米粥，还一人喝了一瓶牛奶。
　　吃饭的时候，叶摇山把手机举到哥哥面前，给哥哥看他刚查的京市这几天的天气。
　　京市今年春节下雪了，去年他们走过的地方这两天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我去年在就不下雪，我今年不在就下！”叶摇山忿忿抱起碗，像在豪饮什么似的，将碗底最后一点小米粥嘬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