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大年初一就这么骑着车把人带去京大食堂吃饭了，过年期间校园里多数食堂都歇业了，陆竞恒带他去了唯一开张的值班食堂，一人打了两人份的饭菜，准备刷卡时摸遍口袋没找到校园卡，想起刚才叶摇山说要看他卡，现在还拿在手里把玩。
　　他朝叶摇山招手，叶摇山跑过来，根据哥哥的指示把校园卡往读卡器上摁，还以为得使多大劲儿，结果刚挨着就听见嘀一声，扣款成功。
　　偌大的食堂只有角落里零零散散不多的人，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入座。
　　虽然过年期间食堂那些小吃窗口都没开，但今天的这顿家常菜叶摇山已经觉得非常美味了，早把什么方方猪蹄忘脑后去，今天有小炒肉，有鸡翅，还有土豆丝和小白菜，全是他爱吃的，这是他第一次在食堂吃饭，还是大学的食堂，他胃口简直好极了，听说喝汤不要钱，一顿饭下来去大铁桶前续了两次汤，喝得肚子圆滚滚，中途还跑了趟厕所。
　　从食堂出来陆竞恒骑车带他在校园闲逛。
　　对于叶摇山来说，京大他虽是第一次来，但他对这儿可太熟了，自东门踏入校园就是东区的理科楼群，沿主路向西将途径图书馆和大礼堂，然后一路北上便是宿舍楼和食堂，边上有一个大大的湖和一个高高的塔。
　　以上便是他在京大那张录取通知书附赠的光盘里操控角色小人时走过的路线。
　　这会儿校园空荡荡的，只偶尔出现几个少年老成模样的学生，手插兜走得飞快，偶尔从角落冒出又匆匆消失，路上碰见认识的，陆竞恒就放慢车速跟人打招呼。
　　对方问：“哟，你也没回家啊？这你朋友啊？”
　　陆竞恒答：“这我弟。他过年来找我，带他学校里逛逛。你怎么也留校了？”
　　对方说：“弟弟好！我也想回去呐，谁让组里还有活儿要赶，这几天也就一个食堂开着，吃饭都没得选。”
　　陆竞恒：“可不是嘛。行，不耽搁你了，你忙你的。过年好。”
　　对方：“哈哈你们逛你们逛，过年好！”
　　叶摇山从陆竞恒背后探出一颗脑袋：“过年好！”
　　对方：“诶弟弟也过年好！”
　　又过一会儿，再碰上一人。
　　对方：“好家伙，大过年的还能碰着个认识的。”
　　陆竞恒：“过年好。”
　　叶摇山也跟着：“过年好！”
　　随着路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光盘里扁平的卡通场景在叶摇山心里一点点活灵活现生动起来，渐渐拼凑出属于他对京大最初的想象。
　　这里是哥哥上课学习的地方，那里是哥哥吃饭睡觉的地方，还有这里哥哥看书备考，那里哥哥跑步运动……
　　根据叶摇山的描述，陆竞恒最后将车子骑到校园内最大也最美的一个人工湖边上。
　　隆冬时节，这一湾水域已大半封冻，冰面泛着灰白冷光，对岸古塔的倒影安静映在冰水之间。
　　朔风卷过岸边枯柳，吹得人衣襟扬起，叶摇山裹紧外套，不忘拿出手机对着湖面和对岸咔嚓咔嚓拍照，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这时陆竞恒也拿出手机请路过的同学帮忙拍照，就着身后的湖与塔，两人在京大留下一张合影 ，照片里的叶摇山龇着个大牙，在面带微笑的陆竞恒身边显得格外喜庆。
　　拍完照，在湖边吹了大半天风叶摇山终于舍得走了，把垂落胸前的围巾往后一甩，跟着哥哥离开了校园。
　　时间还早，车子骑回家属院，两人坐地铁出行，在天黑前去到了下一个地方。
　　大年初一傍晚，在满街的大红灯笼下，叶摇山吃到了正宗的京味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脆硬糖衣，寒风一吹，糖壳冻得透亮。
　　大年初二，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他们顺着青石板路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看街边的手艺人现场剪纸、捏面人、吹糖人，然后买了好一些福字剪纸准备回去贴在窗户上，等看完皮影戏出来，叶摇山惦记着去一个写毛笔书法的摊位前排队，成功领到一副老师傅练字用的免费春联，回去就把哥哥家门口过时了的那副换下来。
　　大年初三两人起了大早去冰场滑冰车，先是一人一辆冰车，铁钎往冰面一撑，车身便能向前滑出，后来陆竞恒换了辆冰上自行车拉叶摇山，叶摇山还是坐在小冰车里，但只要跟在哥哥自行车后头，把脚搭在自行车后方托架上就能借力飞奔。
　　下午，叶摇山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和哥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看落尽叶子的古树枝影纵横交错，映在绵延的朱红墙面上，还有一袋糖炒栗子在哥哥的手里，只要他扭过头张开嘴，哥哥就会剥好一粒喂到他嘴里。
　　公园有专门的摊位区，摆摊的人都集中在一处，叶摇山嘴巴吃累了就跑去跟摊主唠嗑取经，交流摆摊心得，试图偷师，走的时候还顺了杯摊主免费送他的饮品，绿绿的，叫豆汁，捧回来兴冲冲向哥哥展示自己的社交成果，结果刚喝一口脸就皱成一团，说那摊主太坏了，给了他过期的豆浆！
　　最后叶摇山宽宏大量没找人摊主算账，只是也不让哥哥喝，说这豆浆坏了，喝了要拉肚子的，陆竞恒就笑着说，好，不喝。
　　他们还在公园没离开，陆竞恒在微信上看到邓裕喊他出来聚餐，要他把弟弟一起带过去，他问哪里聚，心想如果是酒吧之类的就不去了，听说是铜锅涮肉，当即把刚吃完糖炒栗子就喊饿的饕餮弟弟从长椅上揪起来打车就过去了。
　　过年这几天，两人去了京市不少地方，天安门看了，长城爬了，颐和园的长廊也走了，陆竞恒在京市上了一年多的学，去过的景点加起来没有这几天陪着叶摇山去的多。卤煮、炒肝、门钉肉饼、烤鸭、驴打滚、奶皮子酸奶等等当地小吃每天换着吃，来到京市叶摇山天天跟着哥哥吃香喝辣，那八千块所谓的生活费哥哥一分没让他出，只在给罗姨和婆婆她们准备伴手礼的时候，他从卡里取了几百块钱出来，才算终于用上一些些。
　　叶摇山发现哥哥说是近视，但平时基本不怎么戴眼镜，只有一晚他们去电影院看贺岁片，哥哥才把眼镜戴上，回家又摘掉了。
　　自叶摇山入住，大年初二陆竞恒卧室便多出台大功率的加湿器，到了大年初三干干净净的床头开始长出叶摇山的瓶瓶罐罐，平时不护肤的叶摇山在京市每天都得涂脸，睡前还要往手上和腿上各涂两大坨保湿霜，护肤品也是陆竞恒给他买的，看他平时用自己那些用得不错，就原原本本买了一整套同款给他。
　　在南方要晾好几天的衣服在这儿一晚上就干了，客厅暖气片上垫了几张厨房用纸，摆着一排切得薄薄的苹果片，这是叶摇山从网上看来的，特来哥哥这儿试验，果然一天时间不到鲜苹果就烘成了苹果干。
　　今年过年晚，春节在立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叶摇山在京市满打满算待了五天，每天起床鼻孔堵着两团纸第一件事就是先跑到院子里看天上下雪没，院子里他敲过的薄冰在白天化成水，夜晚又重新结成冰，窗台上摆着哥哥在庙会买给他的雪人玩偶，可这雪一直不下。


第81章 
　　叶摇山年初六要上班，初五吃过早饭陆竞恒就把他送到了机场。
　　这天是情人节，在机场陆竞恒给他买了个行李箱当作情人节礼物，叶摇山来的时候没什么行李，走的时候大袋小袋一堆东西，其中还包括必须托运的液态物品——除了陆竞恒买给他的护肤品，还有他自己打包带走的麻酱。在京市吃了几顿火锅说是喜欢京市的麻酱，那天陆竞恒陪他去粮行打了好几罐让他带回家去。
　　哥哥在机场给他买的这个箱子是牌子货要上千块，叶摇山拉着箱子小心翼翼特怕磕碰，一边说哥哥铺张浪费，一边心里又美滋滋的，毕竟他现在也是有四个轮子行李箱的人了！
　　但就这么一个特珍惜的箱子，一路经历了飞机托运、上了火车放行李舱、在客车上一路磕磕碰碰，最后到了寻山拉下来一看也只剩七成新了。
　　如果不是崇海的机场和火车站是挨着的，下了飞机走路就能去坐火车，要让他再多挤一趟地铁这箱子的下场恐怕更惨淡。
　　坐在摇摇晃晃的客车上，盯着行李箱上因客车司机急刹又多出的一道划痕，叶摇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想明白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罗姨说的什么一片叶子也能摇动一座山，就像一只蝴蝶能引起一场龙卷风，他觉得应该没有那么文艺，他有点怀疑，他的“摇山”该不会是他那可怜的亲妈在怀他的时候独自进城做产检【从寻山一路摇进城】再【一路摇回寻山】的“摇山”吧！
　　去年陆竞恒给叶摇山订的一年牛奶转眼要到期了，叶摇山回到寻山不久，还没到月底又收到哥哥给他打的钱，哥哥打了一千块过来，让他续订牛奶。
　　这笔钱叶摇山没拿去订奶，而是默默将其存入自己的小金库，这个小金库被他命名为“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将哥哥给他打的每一笔钱都庄严归入其中。
　　这时他一米七五，而他最终身高也仅仅比这个高度多出一厘米。他没长到所谓的一米八，但也从不假设要是当年把这些牛奶钱真的拿去订奶能不能再多长两公分，一是因为哥哥说过他不矮，二是他本来也不觉得自己矮！
　　三月初，他从京市离开不过半月，就在微信上看到哥哥给他发来的京市雪景。
　　他看见哥哥那个只会结冰的小院此刻竟被一片白雪覆盖，哥哥说这是春雪，他简直要大闹，哪里有冬天不下雪春天反倒下雪的道理，于是巴巴求着哥哥多给他拍一些。
　　陆竞恒把他忘记带走的那个巴掌大的雪人玩偶放在雪地里，又捏了个一样大小的真雪人放在一旁，真假雪人紧紧相挨，发过来说这是“弟弟和哥哥”。
　　叶摇山回：“这葫芦捏得还挺像！”
　　摇山报仇十年不晚！
　　三月底，哥哥又给他发来好一些照片和视频。他看见京大那个美丽的湖已完全解冻，澄澈的湖水漾着细波，对岸的塔完整的倒影沉在水里。冬天藏起来的小动物全都跑出来了：湖面上毛茸茸的小野鸭，花丛里追赶蝴蝶的小猫咪，树上一闪而过的小松鼠。
　　原来京大不只有猫，哥哥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引诱他尽快去京市！
　　今年哥哥的新历生日在正月初七，可惜他初五就回来了，差两天就能赶上了，不过没关系，他自有妙计。
　　初七那天一早叶摇山给陆竞恒发微信，让他看一眼电视机后面。
　　那里藏着他给哥哥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一个星星形状的玻璃罐，里面塞满了他亲手折的彩色星星和千纸鹤。
　　这是他放在包里从寻山大老远带过去的。
　　“这也是跟你红豆姐学来的？”哥哥在电话里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