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的羽绒服跟哥哥现在身上这件是同款，他的码数小一些，但他穿不习惯，觉得好笨重一件，像电视上的燕尾服，但看哥哥穿就觉得很利落。
　　哥哥在他脸上捏了捏：“是晒黑了。看得出这段时间摆摊确实积极。”
　　“我就说黑了吧！”叶摇山咧着嘴笑，完全没有容貌焦虑。
　　说是黑了，其实是跟他最白的时候相比，底子是白的晒不了多黑，最差也就是回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的肤色——没那么白皙的寻常肤色罢了，捂一段时间大概又能白回来了。
　　陆竞恒问他：“还没吃饭吧？”
　　他眯起眼笑：“还没！其实飞机上有盒饭的，但你说今晚在家吃火锅，我在飞机上就只吃了一点点。”
　　飞机餐他也是第一次吃，当空姐问他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饭时，他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选了牛肉饭，但最后也只把几片牛肉吃完，饭一口没动，他可不想把马上要跟哥哥一起吃的年夜饭提前消耗在飞机餐上。
　　“饿不饿？”哥哥笑着揉一把他后脑。
　　“我不饿！哥你饿吗，我把飞机上的小面包带下来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个小面包垫垫肚子吧。”
　　陆竞恒确实有些饿了，他也是刚下了班从公司赶过来的，现在电脑还背在身上，听叶摇山这么一说就把小面包从他包里拿出来吃了，拆了包装袋让叶摇山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口全吃掉。
　　叶摇山含着那一小口还没咽下，看着一旁哥哥一口吞了个小面包，惊呆了，他哥这是饿死鬼投胎了。
　　陆竞恒吃下小面包后，转头看见叶摇山眼里似乎有泪：“哥，你实习这么辛苦啊，除夕还要上班就算了，你们公司饭都不让你吃！”
　　这是哭了吗……因为他太饿把叶摇山给气哭了？
　　陆竞恒哭笑不得，赶紧把人抱怀里拍背哄着，说，哥不饿啊，哥就是馋你小面包了。
　　除了羽绒服，陆竞恒一起寄回去的还有一双加绒短靴、毛线帽和手套，外套和鞋子叶摇山都穿身上了，毛线帽被他落店里没带来，好在翻了半天包找出了那双手套。
　　全副武装走出机场，只差一顶帽子叶摇山立马领教到了北风的威力，风刮得他脸生疼，他觉得这风能把他发际线吹高两厘米，这时哥哥伸手替他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前扣脑袋上，宽大的帽檐当即罩住他大半张脸，刺骨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
　　刚刚听飞机上播报现在外头是零下七八度的温度，比河椿最冷最冷的时候还要低好几度，但是好神奇，只是把风挡住一下就不冷了。
　　他转过头，发现哥哥只把手插兜里，没有手套也没戴帽子，跟在南方时候的穿搭差不多，只是把外套换成了羽绒服，里头好像还是穿着薄卫衣。
　　坐上出租车，又是能把人融化的暖气，叶摇山刚穿上的羽绒服又给脱下来了，手套也摘了，趴在车窗前看街景。
　　天上没有下雪，路面干干净净，唯有道路两侧的路沿和绿化带边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积雪，混着尘土，半融半冻。
　　“已经零下好几度了，这么冷怎么没有下雪呢。”叶摇山看着黑蒙蒙的夜空说。
　　跟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呢，他还想着这趟过来能堆雪人呢。
　　车内温度渐渐上来了，陆竞恒将外套拉链拉开，正准备回他，前头司机已主动接过话说：“小兄弟你南方来的吧，光冷没用啊，下雪还得有水汽，现在空气干得很，就算下也下不大，这雪都是碎的，下了也不好看。”
　　“是的，我第一次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零下就一定有雪呢……”叶摇山回复司机后转头对哥哥说，“哥你去年发给我的雪景就很好看，那雪看起来好厚的，感觉都可以打雪仗了。”
　　没等陆竞恒开口，司机又说上了：“去年水汽足啊，去年下的雪恐怕是近几年最大的了吧，今年要再有那么大的雪我看悬呐。”
　　陆竞恒笑着，伸手拍拍叶摇山后脑勺：“也不一定，说不定过两天就下大雪了。”
　　大年三十的夜里，街上车辆稀稀拉拉，下了机场高速走北四环，司机拧开了车载电台的旋钮，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热闹的声响涌进狭小的车厢，主持人的拜年声、台下满堂的掌声笑声顺着扬声器漫出来，又是一年春晚。
　　车外寒风呼啸，路灯拖着长长的光影掠过车窗，叶摇山往玻璃上哈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哥哥从后方凑过来看了眼，说：“这葫芦画得还挺像。”


第79章 
　　叶摇山终于来到首都，怀揣着哥哥给的八千块。
　　他知道自己来这儿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机票是哥哥帮他订的，剩下的就算让他天天自费吃大餐也吃不到八千，此番哥哥的心意他已然明了，所以京市他来了！
　　陆竞恒房子租在很靠近京大的一片家属院内，房东是他计算机系一老师，也是去年带他和几个队友去外地打区域赛时的带队老师，很看重他，在外总说他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廖老师人到中年两个小孩都出国去了，现在和妻子住在稍远一些但更新更安静的洋房小区，不久前得知陆竞恒在找房子，就把这套空出来的租给了他。
　　家属院旧是旧了点，但在这种地段能用不到两千的租金租下一整套，陆竞恒确信自己真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了。
　　车子路过京大东门时，叶摇山简直要把脸贴到窗户上去了，刚才一路过来路过京市好多著名景点和地标，哥哥都在一旁向他介绍，但那些远没有见到京大来得令他兴奋，他是小地方的人，十七岁才第一次去到崇海的市中心，因为去过的地方太少，少到无法进行参照，所以城市与城市的区别他看不出来，如果说首都在他心里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也是因为哥哥在这里。
　　上飞机前叶摇山就听哥哥说了这次年夜饭不只他们两个吃，还有几个在京市的朋友。
　　下了出租车，进了大院还得走一段路，叶摇山裹紧外套跟着哥哥往里走，手套也懒得戴了，学着哥哥把手插兜里。
　　路灯将枯落落树杈的影子斜斜铺在路面，除夕夜街上冷冷清清，大院里却灯火融融，电视声和欢笑声从家家户户窗户缝里漏出来，叶摇山边走边抬脚，不时踩碎积水坑里的一层薄冰。
　　房子在一楼，推开单元楼门走几步就到了，门口贴着没更新的旧春联，叶摇山依稀看见了“玉兔迎春”的字样——竟是前两年兔年时候贴的了。
　　陆竞恒把家钥匙放门外一旧花盆底下，他们进门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电视上放着春晚，餐桌上的火锅已经咕噜噜沸腾了，另外三个人都到齐了，吃着茶几上陆竞恒提前备好的旺旺大礼包年货，就等他俩了。
　　来了三个，都是男生，一个是师兄邓裕，今年研二，叶摇山已经在QQ上眼熟他了；一个是隔壁学校电机系的，叫黄鸣，今年大三，寒假跟陆竞恒在一个公司实习；还有一个是去年通过竞赛直接保送进京大的大一学弟，比叶摇山还小一岁。三个全是只要参加竞赛什么奖都能拿的学霸。
　　邓裕和黄鸣过年留校没回去，而学弟虽然是京市本地的，但家人都在西半球，他不想飞长途干脆就一个人留在国内过年，大概就是几个过年没家回或不想回的人一起攒了这么个局。
　　一看见他们，邓裕迫不及待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终于接你弟回来了啊，等你们等到花儿都谢了。”
　　一到亮堂的地方，陆竞恒就把眼镜摘了，笑着回应：“不是让你们吃了晚饭再过来吃宵夜？”
　　邓裕说：“看你这话说的，谁还能吃两顿年夜饭啊。”
　　食材是陆竞恒提前准备好了的，其他人过来负责下个锅就行了。
　　暖烘烘的室内，进了屋子又是脱，叶摇山脱了羽绒服后把毛衣也脱掉一件，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响。
　　房子两室一厅，客厅和房间面积都不算大，但平时陆竞恒一个人住已足够宽敞，不找人合租单纯因为不想跟人抢一个厕所，要不是学校不让大一学生外宿，他大一就得搬出来了。
　　屋内陈设是所有家属院千篇一律的模样：地面铺着米黄色瓷砖，墙面灰蒙老旧，墙角立着一排白漆剥落的暖气片，整间屋子色调暗沉。客厅靠墙有一整面老式组合柜，电视机就摆在柜子中间凹进去的位置，柜子前的矮方茶几因常年磕碰，边角早被磨得圆润。
　　住的是一楼，客厅侧边有一扇推拉门，推开便是房东自家围出来的一块空地，约摸十来平，用一圈铁栅栏围着便算作个小院子，将这方天地和楼前的大院隔开，墙角堆了一排空花盆。
　　倒有一番意境，只是推拉门如果没关严实，风大的时候就会被吹得吱呀作响。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四个理工男一人坐一头，叶摇山跟哥哥挨着坐。
　　邓裕带了箱啤的过来，陆竞恒和邓裕、黄鸣三人喝酒，叶摇山和学弟喝可乐。
　　邓裕本来就是个嘴巴闲不下来的，喝了酒话就更多了，一顿晚饭拉着所有人唠，从移动互联网风口聊开去，说人人网BBS之流已经没落了，大家现在都玩微博；又说微信就是个鸡肋，啥都比不上QQ，三年内必被淘汰；还说他越研究越觉得人工智能恐怕是个骗投资人钱的庞氏骗局，三十年内没什么希望。
　　叶摇山只能听个半懂也不妨碍他认真学习，什么叫胖氏骗局，他听着邓裕的意思，心想大概就是靠吞别人的钱吃成胖子的骗局就叫胖氏骗局，很好懂嘛。
　　但他不认可人工智能是骗局这样的话，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哥哥之前看了很多这方面的论文，哥哥都没说是骗局，谁也不能说它是骗局！
　　微博他还没用过，但听说好多明星都在上面畅所欲言，他决定改天也下一个玩玩儿。
　　再就是他不希望微信被淘汰，因为他还想能一直给哥哥发免费的语音呢，不过微信不如QQ这点他同意，因为微信不像QQ那样可以玩农场和抢车位，又想到他也好久没打理他的农场了——他现在放假的时间都拿去摆摊了。
　　听他们几个聊起个人网站，这一桌学霸人人都建网站，邓裕说靠网站挣的还没有他读研补贴高，黄鸣说他更惨一点，租服务器的钱都没挣回来，到头来竟只有哥哥实现了盈利。
　　但哥哥在酒桌上没说自己挣钱的事，只说他现在手上有好几个网站，不是每个都能挣到钱。
　　其实哥哥那个“互联拾光”叶摇山经常用手机登进去看两眼，虽然啥也看不懂，但他还是乐意看。手机屏幕比不上电脑，网页适配做得粗糙，字挤在一起，加载还要转半天圈，但只要刷新出来，看着首页上那些每日都在更新的行业资讯，就好像能看见哥哥刚刚结束工作，合上电脑，离自己很近。